案子尚未正式審理,但兩名嫌疑人已被押回,關進了訊問室。
出警的同事回來略說了情況,大致輪廓已經清晰:這是一起有內部配合的非法侵入事件。
闖入者是男性,受害者是女性,協助者也是女性。
三人彼此認識。
至於動機究竟是圖財,或存歹念,還是兩者皆有,得等審問之後,比對各方陳述才能確定。
可即便如此,同為女性,她深知在沉睡中被攜惡意而來的男性侵入房間意味著什麽。
後果往往殘酷。
尤其眼前的受害人模樣清麗,連她自己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
歹徒見了,難道會輕易收手?
那種同情與不忍,幾乎是本能。
談不上專業與否,隻是人情之常。
但這樣的目光——憐憫的、探究的,甚至帶著一絲不可避免的窺視——許思琪都讀懂了。
她知道接下來還要親口複述遭遇的細節,否則難以給嫌犯定罪。
還有隱私的問題:在這種基層警局,完全保密幾乎不可能。
事情一旦報警,常常很快傳開,成為旁人議論的談資。
每一步都像在尚未結痂的傷口上又撒一把鹽。
正因如此,許多女性受害後選擇沉默,將恐懼與屈辱咽回肚裏。
此刻站在陸讓旁邊的許思琪,迎向女警的視線。
她和她們不同。
她差一點就被侵犯,可實際上——因為身邊這人來得及時——她連一根頭發都沒被碰到。
雙肩包的拉鏈被拉開時,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填滿了房間。
桌麵上鋪開的不是別的,是成疊的、捆紮整齊的現鈔。
圍過來的幾個身影同時頓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識地嚥了咽喉嚨。
空氣凝滯了幾秒。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
兩道視線從門外掃進來——一道屬於這裏的主人,另一道屬於那位被稱作“陸老闆”
的客人。
主人的目光在桌上一掠,極快地轉向身側,又迅速移開。
陸老闆嘴角彎了彎,什麽也沒說。
“進來坐坐?”
主人推開隔壁的門,聲音比先前亮了些,“正好有朋友送的茶,說是雨前摘的。
您是南方人,幫忙辨辨?”
笑聲在走廊裏短促地回蕩。
陸老闆跟著走進去,門在背後合上。
瓷杯裏的水汽嫋嫋上升。
兩個人對坐著,誰也沒先碰杯子。
主人仰頭灌下大半,喉結滾動,放下杯子時底朝天地亮了亮。
陸老闆看著,眼裏浮起一點近乎無奈的神色。
時間在茶壺見底的過程中流走。
主人起身出去了幾回,再回來時,額發有些濕。
敲門聲響起是三刻鍾後。
一份檔案被送進來,紙頁邊緣整齊。
陸老闆接過,目光落在某幾行字上。
果然。
那兩個名字後麵的陳述,和來時路上預想的一樣,全改了。
米米在筆錄裏反複強調,她與那個叫齊格的男人之間,僅僅存在一段逾越界限的私人關係。
她堅持說,自己絕非他的同謀。
她承認這段隱秘的戀情已持續數個春秋。
事發那夜,分離半月之久的思念啃噬著她。
因與組長同住一屋,兩人許久未能親近。
於是,某種膽量攫住了她,她悄悄擰開了門鎖,將男友引入了室內。
即便至此,她仍不認為自己觸犯了律法。
至多算品行有虧——畢竟同屋還睡著另一位姑娘,而她卻將男人帶進來,甚至打算在咫尺之隔的房間裏,進行那些不便言說的親密之事。
淚水滑過她的臉頰。
她表示要向組長致歉,準備懺悔,待向民警同誌說明一切後,便去懇求對方的寬恕。
單看這份供詞,似乎合情合理,邏輯也能自洽。
可惜,此案已獲上級明確指示,務必徹查到底,不容絲毫含糊。
這位名叫米米的女子頗為機敏,善於推卸責任。
然而,當審訊民警接連丟擲問題時,她的鎮定便開始碎裂。
“為何齊格與受害人爆發那樣劇烈的衝突?”
“是什麽迫使受害人躲進衛生間,甚至試圖翻越窗台?”
“嫌疑人損毀受害人手機、阻撓其接聽來電,動機何在?”
“而你,作為他的女友,親手開門放他進來,為何不曾阻攔?”
“最後,受害人的朋友在樓下聯係未果,上樓尋人,為何踹開門時,正撞見你堵在門口?你當時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像冰冷的針。
每問一句,她的麵色便褪去一層血色,最終慘白如紙。
怎麽辦?如何自圓其說?
無路可退了,隻能在兩害之間,擇其較輕者。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架天平。
於米米而言,首要的是自身安危,其次纔是她的“齊哥”
倘若坐實了某些更嚴重的指控,即便是未遂,她的齊哥此生也將盡毀。
而她作為協助者,縱使刑期稍短,恐怕也難逃囹圄之災,一生就此傾覆。
如何才能減輕罪責?她想到了一個字:偷。
並非蓄謀已久的 ** ,而是臨時起意的順手牽羊。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時,兩人正擠在床沿竊竊私語。
影子在牆上疊成一團。
他忽然不動了,眼睛盯著隔壁床鋪——那兒,一隻金屬外殼的手機靜靜擱在枕頭邊,螢幕偶爾反射一點冷光。
“瞧見沒?”
他嗓子壓得極低,熱氣噴在她耳廓上,“就那個。”
她沒應聲,隻感覺摟著自己腰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房間裏響起細微的摩擦聲,是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動靜。
月光跟著他的背脊移動,勾勒出一截緊繃的肩線。
事情發生得很快。
床板忽然嘎吱一響,原本熟睡的人猛地坐起身。
兩道影子在昏暗中撞在一起,混亂的喘息、肢體碰撞的悶響、什麽東西碎裂的脆聲——像冰塊砸進熱水裏。
她看見他踉蹌後退,而那個身影已經衝進衛生間,門鎖落下哢噠一聲。
她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衛生間裏傳來壓抑的抽泣,混著水管隱約的嗡鳴。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反複說:不能鬧大,傳出去誰都沒臉。
等她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抵在門板上,掌心全是冰涼的汗。
後來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時,穿製服的人問了她很久。
為什麽不在他第一次伸手時就攔住?為什麽明明聽見動靜卻選擇堵門?空調出風口嘶嘶送著冷風,她盯著自己指甲縫裏殘留的牆灰,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賣了錢,分你一半。”
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漫進喉嚨。
她終於抬起臉,眼淚滾下來的時候是燙的:“我昏了頭……他說會分我錢……我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斷續的抽氣。
她反複搓著手指,彷彿這樣就能搓掉什麽看不見的汙漬。”我賠,手機多少錢我都賠……能不能幫我說說情?她人好,肯定願意和解的……”
沒人接話。
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像蟲子啃噬樹葉。
隔壁房間的門虛掩著,所長將幾頁紙輕輕放在茶幾上。
陶瓷杯底與玻璃桌麵碰出清脆一響。”陸老闆,”
他頓了頓,“您看這案子——性質已經變了。
今天敢摸進來偷,明天就敢明著搶。
這股風氣不狠狠刹住,往後咱們這片治安可就難說了。”
茶水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坐在對麵那人的表情。
陸讓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麵邊緣,瓷底與木質接觸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這事與我沒什麽關係,”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見聞,“我隻是個路過的人,碰巧遇上了,做了點該做的事。
案子怎麽定、報告怎麽寫,那是李所長您職權範圍內的事。”
他停頓了片刻,指尖在杯沿上無意識地劃了半圈。
“不過,”
他再度開口,語氣裏添了幾分斟酌的意味,“既然您問起,作為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人,我確實有些想法。
榕城這地方,我很中意,往後或許會考慮在這裏做些投資。
至於治安——就我親眼所見,反應速度夠快,對待不法之徒也絕不手軟。
尤其是基層有您這樣秉公辦事的同誌在,我更沒什麽可擔心的。
您肯定會依法處理,讓該受罰的人逃不掉。
老話怎麽說的?手別亂伸,伸了就得付出代價。
李所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是,手不能亂伸,伸了必被捉。”
所長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堆疊起來,眼角的紋路深了幾分,“陸先生放心,我一定把證據鏈紮牢,辦成經得起推敲的鐵案。
絕不會讓作惡的人逍遙法外,也會給受委屈的許 ** 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他說話時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眼前這位年輕人背景成謎,身家不菲,幾句看似平常的認可,卻像暖流般滲進心裏,讓他肩頭那點無形的壓力都鬆了幾分。
但陸讓沒打算繼續這些場麵話。
他瞥了一眼牆上掛鍾的指標,站起身。”那就麻煩所長了。
時候不早,我們不多打擾。”
“有進展我第一時間聯係您。”
所長也跟著站起來,繞過桌角送他。
“好。”
陸讓簡短應道。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所長的手掌厚實,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就在這交握的短暫間隙裏,所長壓低聲音,語速放慢了些:“另外還有件事……許 ** 包裏那筆現金,按程式需要走個調查流程。
作為證據的一部分,恐怕得在所裏暫留幾天。
您別誤會,等案子脈絡理清、有了結論,我馬上通知許 ** 來領回去。
您看……這樣處理是否妥當?”
他不必去查。
幾十年的職業本能讓他幾乎瞬間就摸清了那疊鈔票的來曆,以及它為何會出現在那隻女士提包裏。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卻不宜點破。
此刻提出來,與其說是要求,不如說是一種含蓄的提醒——倘若真想將那兩人的“入室搶劫”
罪名釘死,讓判決往重裏走,這筆錢的來源與去向,最好能梳理出一條清晰可循的軌跡。
暫時保管,不過是程式上的幾步之隔。
錢終究會物歸原主,這隻是時間問題。
陸讓會意地頷首。
他目光落在那個皮質提包上,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款項的處置按規矩辦。
物證該留就留,我們這邊全力配合。
至於許 ** 那邊,不必擔心,她必然也是同樣的態度。”
他頓了頓,語氣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轉向辦公桌後的男人:“李所,錢的來曆您不必多慮。
這包裏每一張紙鈔都經得起查驗。
許 ** 的個人資產狀況,也完全匹配這個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