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座上的男人打了個響指。”聰明。”
他轉動方向盤,街燈的光斑掠過他的側臉,“但對方也不傻。
這時候承認那種意圖,等於自尋死路。”
女孩臉頰發燙,嘴唇微啟想說什麽。
陸讓豎起食指,輕輕抵在她唇前。”聽我說完。”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損失的隻是一部手機,僅此而已。
對方最明確的過錯是非法侵入你的房間,以及導致你財物受損。
除此之外,你無法證明更多。
沒有肢體接觸,沒有傷痕,就算加上你受驚躲進洗手間、砸破窗戶險些墜樓這些細節——又能說明什麽?連目擊者都沒有。”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進昏暗的車廂裏:“唯一可能替你作證的那位女同事,恰恰是他的同謀。
你覺得她會站在你這邊嗎?”
許思琪咬住下唇。
所有辯駁都堵在喉嚨深處。
每句話都像冰冷的釘子,將她釘在事實的牆麵上。
討厭。
難道就這樣算了?
她差點連命都丟了。
不能放過那個人。
胸腔裏翻湧著不甘,她終於擠出聲音:“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陸讓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藏著某種狡黠的亮光。
他傾身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想學嗎?”
女孩耳根燒得通紅,視線垂向自己絞緊的手指:“你說。”
他重新靠回座椅,清了清嗓子,換上公事公辦的語調:“待會兒做筆錄時,記住——別提那兩個字。
對你名聲不好。”
你得把這事看作一次闖空門。
那兩個和你共事的人,某天瞥見你手裏拿著一部摩托羅拉的新機子——那型號纔在國內露麵不久,我聽人說市價少說也得兩三萬。
這麽紮眼的東西,招來些歪心思也不奇怪。
他們大概還猜你包裏塞滿了現金。
於是夜裏趁你喝了酒、以為你睡沉了,兩人一裏一外摸進你房間,本想悄悄順走手機和錢,可手腳生疏弄出了響動,把你驚醒了。
偷竊就這麽變成了明搶。
爭奪中手機被甩在地上,碎了屏。
你躲進衛生間,抄起木頭凳子砸破窗玻璃,隨時準備翻窗逃出去。
正巧這時候,我——你朋友——過來找你,撞見了這兩人正在幹壞事。
照這麽講,他們渾身是嘴也辯不清。
手機確實碎了,上頭肯定留著他的指紋;他趁你睡著溜進來,這沒跑;門鎖沒壞,說明你那位女同事是內應,這也板上釘釘。
再加上我和我兩個同事作證,最後隻剩一件事:你包裏必須有足夠分量的現金——這關係到能判他們幾年。
許思琪撇了撇嘴:“這種人,關一輩子纔好呢……可我包裏沒多少現金呀?”
她抬眼望向陸讓,眼神裏帶著委屈。
陸讓低笑一聲:“簡單。
你包呢?開啟它,我說有,它就會有。”
許思琪茫然地拿過挎包,拉開拉鏈。
“你看,就幾十塊錢,還有點零嘴,梳子鏡子什麽的,還有……”
她忽然頓住,耳根燒了起來——指尖觸到兩片衛生巾。
陸讓沒留意她的神色,隻開啟自己的提包,從裏麵一遝、兩遝、三遝、四遝……掏出用皮筋捆好的紙幣。
每遝約莫一萬。
他往她包裏扔。
一遝,再一遝,繼續扔。
“現在有了嗎?夠不夠?夠不夠?”
“夠了夠了!別扔了……你這不是要讓人家把牢底坐穿嗎?”
有些人啊,嘴上說得硬,手裏卻接得幹脆。
車門滑開時,陸讓先一步踏進傍晚摻著塵灰的光裏。
許思琪攥緊揹包帶子跟下來,拉鏈齒咬得密實,布料底下那疊東西硌著她的肩胛骨。
兩名穿便服的男人落後三步站著,肩背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派出所門前的台階被曬得發白。
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迎出來,製服袖口挽到小臂,握手時掌心有潮濕的汗意。”陸先生,”
他喉結動了動,“都安排好了。”
陸讓沒接寒暄,隻抬了抬下巴:“按流程走就行。”
詢問室窗戶朝西,夕照把鐵質桌腿拉出斜長的影子。
許思琪坐在塑料椅上,指尖反複摩挲揹包的棱角。
有個女警推門進來,記錄本攤開時紙頁嘩啦一響。
“包裏現金的來源能說明一下嗎?”
許思琪吸氣。
空氣裏有舊油漆和消毒水混雜的氣味。
她想起陸讓在車上說的話——每個字都像鉚釘,把她釘進預設好的殼裏。”買車用的,”
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平穩,“榕城下週有車展。”
女警筆尖頓了頓。”數額較大,通常需要提前預約提款。”
“我舅舅做建材生意。”
許思琪抬起眼睛,睫毛在顴骨投下細碎的陰影,“家裏習慣備現金。”
這句話落地時,她聽見走廊盡頭傳來隱約的電話鈴,一聲,兩聲,然後被掐斷。
她知道是誰在打點後續。
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陸讓靠在窗邊看外麵漸次亮起的街燈,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一條訊息顯示“杜姐已處理”
李所遞過來一杯茶,瓷杯沿燙得泛白氣。”那位許姑孃的親屬資料核實過了,”
他斟酌用詞,“確實……背景清晰。”
“清晰就好。”
陸讓沒碰茶杯。
玻璃映出他半張臉,眉骨壓得很低。”持刀搶劫未遂的那幾個,監控應該拍全了?”
“角度齊全。
其中有個慣犯,去年才放出來。”
“那就按程式辦。”
陸讓轉身,衣擺帶起一陣微小的風,“我們做完筆錄就走。”
許思琪出來時天已黑透。
派出所屬簷下懸著的燈泡招來幾隻飛蟲,翅膀撞在燈罩上發出細密的撲簌聲。
她看見陸讓站在車旁抽煙,火星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都說清楚了?”
他碾熄煙頭。
“嗯。”
她挨近他,嗅到煙草混著薄荷糖的氣味,“你剛才……是不是又找杜姨了?”
陸讓拉開車門的手停了半秒。”她效率高。”
許思琪鑽進去,把自己陷進後座柔軟的皮革裏。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霓虹光斑像融化的彩蠟滑過玻璃。
她忽然想起什麽,從揹包側袋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時發出清脆的撕裂聲。
“其實你不必做這些。”
糖塊在她舌尖滾了一圈,橙子香精的甜膩漫開,“我能自己處理。”
陸讓從後視鏡裏瞥她一眼。
鏡麵裏那雙眼睛彎著,可瞳孔深處像結冰的湖。”你處理的方式就是往包裏塞磚頭?”
他換擋,引擎低鳴加速,“下次他們掏出來的可未必隻是刀。”
許思琪不吭聲了。
糖紙被她疊成很小的方塊,指甲掐進摺痕。
車駛過跨江大橋,橋下河水黑沉沉地淌,倒映兩岸樓宇的燈火像碎了的金箔。
她忽然希望這條路再長一點。
手機在此時震動。
螢幕亮起“杜姨”
兩個字。
許思琪盯著那光暈看了三秒,按下靜音,把螢幕扣在膝蓋上。
車廂裏隻剩下輪胎軋過路麵的沙沙聲。
陸讓開了收音機,午夜頻道的爵士樂淌出來,小號聲嘶啞得像在哭。
許思琪靠向窗玻璃,額頭頂著微涼的玻璃。
她想起小時候摔碎過舅舅從省城帶回的琉璃鎮紙,那些晶瑩的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母親罰她跪在碎片上,說要知道什麽東西碰不得。
現在她知道了。
可有些東西,越碰不得,越讓人想伸手去夠一夠。
哪怕滿手是血。
陸讓鬆開對方的手掌,指尖殘留著皮革手套粗糙的觸感。
走廊頂燈的光線有些發白,在地麵投下短短的影子。”流程盡量快些,”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裏的嘈雜靜了一瞬,“許女士明天還有重要活動需要出席。”
值班室門邊的女警員立刻站直了身體。
她肩章上的反光微微一閃。”明白。”
她轉向站在稍遠處的女子,語氣放輕了些,“請隨我來,我們盡快處理。”
那位被稱作許女士的當事人輕輕頷首,發絲掠過蒼白的臉頰。
她沒有說話,隻是跟著女警員走向走廊另一側的房間,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規律而清晰,漸漸遠去。
留在原地的中年警官搓了搓手,袖口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襯衫邊緣。”您這邊請,”
他側身引路,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隱約的茶香,“不用去問詢室,在這裏簡單說明情況就好。”
陸讓卻沒有立刻邁步。
他目光掃過身後兩名沉默的隨行人員,他們站姿筆挺,肩背的線條在製服下顯得格外硬朗。”具體執行製伏動作的是他們,”
他轉向警官,語速平穩,“按程式,他們提供證詞更合適。
過程清楚,後續也經得起複核。”
警官怔了怔,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他很快點頭,轉向身旁另外兩名同事:“帶這兩位同誌去錄詳細經過。
嫌疑人那邊的口供整理好後,一並送過來。”
“是。”
兩名公安人員應聲,示意那兩位隨行者跟隨。
陸讓這才走向那間透著光亮的辦公室。
門推開時,一股陳年木質傢俱混合著廉價茶葉的氣息撲麵而來。
牆上掛著的舊式鍾表,秒針走動的聲音格外響亮,哢,哢,哢,切割著室內的寂靜。
警官已經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裏取出兩隻瓷杯。
熱水衝進杯底的瞬間,蜷曲的茶葉舒展開來,騰起一團朦朧的白汽。”您請坐,”
他將其中一杯推過來,杯底與玻璃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叮一聲,“今晚的事,我們一定妥善處理。”
陸讓在對麵坐下,沒有去碰那杯茶。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街道零星的車燈像流螢般劃過。
他聽著走廊盡頭隱約傳來的、平穩的問答聲,知道那兩名隨行人員已經開始陳述。
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執行,平穩,清晰,不留任何可供指摘的縫隙。
阿龍與阿九先一步離開。
兩人身形高大,步伐間仍帶著行伍留下的刻板。
他們已清楚該說什麽——事實如何便如何陳述,不必遮掩。
要做守法的公民,這是臨行前被叮囑的話。
他們性格裏嵌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沉默,與大軍那種熊一般體格卻總引人發笑的脾性截然不同。
一位穿著製服的年輕女警朝許思琪走來。”許女士,請隨我來。
您隨身帶的包若是日常物品,可以先寄存在接待處;若其中有與案件相關的材料,也請一並帶上,我們需要登記。”
女警的目光落在許思琪臉上,那眼神裏摻著些許好奇,更多的是一種柔軟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