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知道,許思琪正和家裏擰著——書讀得多了,心思也跟著野了,家裏催著相親,她便硬著脖子不肯低頭。
大學還沒唸完,年紀卻已和殷家姐妹相仿,按老輩人的演演算法,正是該談婚論嫁的時候。
車緩緩減速,街燈次第亮起,在窗玻璃上拖出暖黃色的光痕。
陸讓望著遠處漸深的暮色,想起許副市長早年那些不動聲色的關照,想起杜玲玲如今掌管的經開區裏還落著自己兩間廠子。
人情似網,兜兜轉轉,總繞不開。
他輕輕撥出口氣,將視線收回到手機螢幕上那行地址上。
旅館的名字普通,街巷的名字也陌生。
車拐進窄巷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巷子深處的招待所亮著昏黃的燈,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陸讓讓司機在路邊等著,自己推門下車。
他撥了那個號碼,聽筒裏傳來的卻是機械的關機提示音。
這姑娘做事確實有些疏漏。
明天就是重要的儀式,身為記者,通訊工具怎麽能斷了聯係?他記得早幾年的手機都配兩塊電池,一塊用著,另一塊就該充滿電備著。
沒理由聯係不上。
他收起電話,朝那棟舊樓走去。
樓梯間的聲控燈時亮時滅,腳步落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悶響。
雖然知道直接上門有些唐突,但既然答應了要照應,總得確認人在哪兒。
三年前許家那場爭執,他後來從不同人嘴裏聽過零碎的版本。
核心無非是長輩與晚輩之間的角力——長輩想用慣常的方式鋪路,晚輩卻執意要自己闖出一條道來。
最後雙方各退半步,定下三年之約:若她能不靠家裏任何助力,在省電視台站穩腳跟,甚至 ** 負責一個欄目,那麽婚姻大事便由她自己做主;若是做不到,便得乖乖聽從安排,去見那些長輩們圈定的人選。
這約定裏藏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既給了年輕人證明自己的機會,也留著一條退回原路的通道。
杜玲玲提起這事時,語氣裏帶著複雜的情緒。
她是許思琪的小姨,當年也走過相似的路。
不同的是,她真靠著自己從那條窄路上闖出來了,在向來由男性主導的領域裏掙到了一席之地。
代價是至今獨身,成了兩家人心裏一塊去不掉的疙瘩。
但她自己並不後悔。
孤獨是有的,深夜裏獨自麵對空蕩蕩的屋子時,那種寂靜會從牆壁裏滲出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認為婚姻該成為某種交換的籌碼。
如果非要選擇,她寧願繼續這樣一個人走下去。
所以她對那個侄女,總存著幾分理解。
這次她特意請陸讓幫兩個忙:一是成全這次專訪,二是趁他在榕城期間,多看顧著那姑娘些,別讓她惹出什麽麻煩,或是遇到意外。
畢竟這丫頭獨自在外,真要出點事,她沒法向姐姐姐夫交代。
陸讓應下了。
即便沒有杜玲玲這層請托,沒有許副市長那層關係,單憑許思琪是殷明珠的同學這一條,他也該關照幾分。
認識三年不算短,如今機緣巧合都在榕城,見一麵也是應當。
他不是獨自來的。
車裏還坐著兩個從昭縣來的退伍兵,是大軍以前的戰友。
平安兄弟得留在申城,大軍又被派去了南邊——那小子前陣子回來過幾趟,但陸讓看他心神不寧的,知道他惦記著懷孕的妻子,索性讓他回去陪著,等孩子平安出生再說。
留在身邊卻心不在焉,反倒誤事。
走廊裏彌漫著舊地毯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他停在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板。
裏麵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這次加重了力道。
依然寂靜。
他側耳聽了聽,隱約能聽見隔壁房間電視機的嘈雜聲,但這一扇門後卻像空著。
明天就是交機儀式,這時間她不該不在。
難道提前去了現場?或是臨時有什麽急事?
他摸出手機,又試了一次。
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平靜而冰冷的關機提示。
水泥地麵炸開一記悶響。
那台摩托羅拉的黑色機身像隻垂死的甲蟲般四分五裂,電池滑出老遠,螢幕蛛網般的裂痕在燈光下泛出細碎的冷光。
呼吸聲在寂靜裏顯得格外粗重。
“奇哥……”
米米整個人貼在門板上,指尖掐進掌心。
她看著地上那攤殘骸,喉嚨發緊。
不該的。
傍晚那頓飯就不該點頭。
慶祝專訪完成——她是這麽對許思琪說的。
啤酒賣完了,隻剩一瓶文君酒,度數不高,三人分著喝剛好。
許思琪起初搖頭。
她是組長,得盯著裝置,醉不得。
可架不住兩個人一唱一和。
米米遞杯子,奇格在旁邊幫腔,說就這一瓶,抿幾口助興罷了。
許思琪最後還是接了。
她喝得比誰都謹慎,每次舉杯隻沾唇。
可耐不住另外兩人輪番敬,到底多嚥了幾口。
晚飯後她徑直上樓,洗漱,換睡衣,躺下前還看了眼鍾——不到九點。
明天交機儀式,她得以清醒狀態坐在記者席。
她閉上眼沒多久,門鎖就響了。
奇格擠進來時帶著一股酒氣,臉頰漲紅,腳步有些晃。
他得抓緊。
酒勁正在往上湧,再拖下去,恐怕自己先倒下去。
米米聽著他越來越近的喘息,胃裏一陣翻攪。
她看著地上手機的殘骸,忽然想起買它時櫃員說的價錢,夠她攢半年。
可現在它碎了。
就像某些東西,一旦開了頭,就再也拚不回去。
光線斜穿過半開的窗簾,將室內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塊。
齊格沒有選擇午夜行動——他太瞭解自己,深知若等到深夜,自己恐怕會沉入無法喚醒的睡眠。
此刻纔是合適的時機。
至於天亮之後可能麵對的哭鬧與指控,他早已備好說辭。
他會說自己同樣醉得糊塗,錯進了房間;會將一切推給酒精催化的情不自禁,強調雙方都有責任;甚至暗示或許是對方先伸出了手。
若這些還不夠——睡在另一張床上的米米會為他作證。
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閉環。
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黑暗中,他悄悄褪去上衣,布料摩擦麵板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指尖觸到冰涼空氣時,動作忽然僵住。
“啪。”
光明毫無預兆地湧滿房間。
許思琪就站在床尾。
她穿著棉質睡衣,懷裏緊摟著一隻枕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目光像淬過冰的針。
“你想做什麽,齊格?”
她的睡眠向來很淺。
雖然晚上喝了點酒,但離沉睡還遠。
這間招待所年代久遠,門軸轉動時總會發出幹澀的 ** ——即使米米放輕了動作,即使齊格屏住了呼吸,那些細微的聲響依然鑽進了她的耳朵:門把轉動時的金屬摩擦、地板受壓的吱呀、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呼吸節奏。
她醒了,但並未多想。
直到看見齊格赤著上身站在昏暗裏。
起初她以為隻是那兩人耐不住親近的念頭——或許是情侶,怕被單位知道才這樣遮掩。
她甚至有些惱火,氣他們不顧及旁人的感受。
若真想獨處,大可以去隔壁房間,何必要在這裏偷偷摸摸?
“米米,”
齊格的嗓音繃得很緊,眼底泛出紅絲,“去門邊守著。”
酒精在血管裏嗡嗡作響。
如果此刻清醒,他或許會編個像樣的藉口:承認戀情,道歉,退出去。
但醉意攪亂了理智,隻剩下被撞破的慌亂與一股橫衝直撞的蠻勁。
酒精燒灼著齊格的神經。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含糊的命令,指向蜷在床沿的身影:“去,守著門。”
那個被稱作米米的女孩真就動了。
她撐著發顫的膝蓋挪下床,背脊貼上冰涼的門板,將自己釘在了那裏。
牙齒磕碰的細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算……算了吧,”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害怕……”
齊格沒回頭。
冰冷的字眼砸向身後:“怕?來不及了。
眼下咱倆拴在一條繩上——要麽幫我按住她,把事兒做成;要麽等她回去告發,你我一起卷鋪蓋走人。”
他的目光像生了鏽的釘子,死死楔在許思琪身上。
她隻穿了件單薄的睡裙,懷裏緊摟著一個枕頭。
許思琪此刻才覺出不對。
事情似乎並非她起初猜想的那樣簡單。
“你究竟想怎樣?”
她一邊問,一邊悄然後退。
藏在背後的手已經探進隨身攜帶的挎包,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那是部嶄新的摩托羅拉手機。
正式踏入省電視台實習那天,母親塞給她的唯一禮物,也是唯一的助力。
她需要報警。
“我想怎樣?”
齊格咧開嘴,酒氣隨著話語噴出來,“我待你的心思,你真就半點瞧不出?無妨。
等生米煮成熟飯,日子長了,感情總能養出來。”
酒精矇蔽了他的警覺,竟未察覺她背在身後的動作。
或許也是箭已離弦,再無回頭的餘地。
許思琪臉上血色褪盡。
胸腔裏翻騰的怒意幾乎要衝破喉嚨,卻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不能激怒他,她對自己說,此刻撕破臉,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你清醒些,齊格。”
她聲音繃得像根細弦,“我們之間不可能。
米米還在這兒,她纔是該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試圖將第三個人拉入這危險的僵局。
“她?”
齊格嗤笑一聲,“她自然也是我的人。
不過你放寬心,她不會同你爭。
若你跟我,正房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我會……好好待你。”
他一步步逼近,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鈍重而緩慢。
“畜生。”
“你還算個人嗎?”
從未見識過這般 ** 行徑的年輕姑娘,終究沒能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許思琪的罵聲衝口而出:“你怎麽不先找麵鏡子照照自己那副尊容?令人作嘔,你讓我惡心透了!”
罵完齊格,她驟然扭過頭,視線刺向門邊那個瑟瑟發抖的影子:“還有你——虧你也是個大學生!如今早已不是百年前任人擺布的年月,我們女人更不該由著他們作踐!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哪兒去了?竟幫著助長這種歪風邪氣!”
她深吸一口氣,字字砸向門板:
“我數到三,把門開啟!”
門外的抽泣聲斷斷續續。
米米的肩膀抵著門板,指尖掐進掌心。
“思思姐……”
她聲音發顫,像浸了水的棉絮,“你就……順了他吧。
他是因為太在意你才會這樣昏頭。
我……我可以退出的,真的。”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嗚咽起來,彷彿被這番剖白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