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裏,另一扇門始終虛掩著。
門縫後,有人無聲地咧了咧嘴。
那笑容轉瞬即逝,像石子投入深潭,連漣漪都沒驚起多少。
這才對嘛,他想。
俯首甘為孺子牛?那也得看田是誰的,牛軛套在誰脖子上。
堂兄的嗓音斬釘截鐵落下時,屋裏那股緊繃的空氣似乎凝了一瞬。
“再急,也不能把算盤打到自家人頭上。”
他目光掃過角落裏的母親,話裏帶著不容轉圜的力道:“新房蓋起來,老屋那間就空出來了。
往後哪個弟弟要成家,照樣能用。
娘,這事您就別多話了。”
從少年時扛起這個家起,他就習慣了拿主意。
心疼底下幾個弟弟是真,把自己當半個父親也是真,但說出去的話如同釘進木頭的釘子,拔不出來,也是真。
陸有義在沉默裏點了點頭。”我聽大哥的。”
先前塌下去的那股勁兒,在長兄開口後,終於又緩過來些許,不再像丟了魂似的。
老六陸有智眼珠動了動,隨即舉起手:“我也讚成。
大哥掙的錢,自然該先緊著大哥大嫂。
再說老屋騰出一間來,三哥五哥真要辦事,不也能當新房用?去年大哥不也是在老屋裏成的親麽?”
三對一。
四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三個都點了頭。
他們母親抿了抿嘴,終究沒再出聲。
再多說,就是討人嫌了。
陸有禮心裏卻像堵了塊濕柴,悶得發慌。
早前他已對媒人拍了胸脯:這筆錢一到,湊足五百塊,立刻就去下聘。
嶽丈那邊也透過話,不是真要吞他的錢,不過是試試誠意,等日子定了,錢會隨著嫁妝一起回來。
到時候媳婦進了門,說不定還能用這筆錢也蓋間新房。
村裏誰能不羨慕?
可這一切,都被老三和老五攪散了。
如今隻能指望大哥搬走後留下的那間老屋。
他壓住喉嚨裏的火氣,聲音刻意放軟:“錢是大哥掙的,大哥要蓋房,我當弟弟的沒話說。
可三哥不肯借表,大哥……你的表借我戴幾天,總行吧?”
陸有仁臉色微微一僵。
他不想借。
腕上這塊表,自戴上那日起就跟護著眼珠子似的,平時別人碰一下他都不自在,更別說往外借。
可老五剛在老三那兒碰了釘子,娶媳婦的錢又因為自己蓋房沒了著落,若是連表都不肯借,恐怕真要落下埋怨。
當大哥的,難就難在這裏。
他遲疑了片刻,才低聲問:“就幾天?……你真不會給我弄丟?”
陸有禮舉起右手,聲音急切:“就幾天,我讓阿珍看看這表。
她見了就知道咱家底子不薄,眼下難關總能過去。
說不定瞧見了,連彩禮都省了,親事自然就成了。”
陸有仁沉默片刻,覺得這主意倒能試試。
若一塊表真能換來一門親事,別說借幾天,就算戴到新媳婦進門再還,也值了。
他垂下眼,手指摩挲著腕上冰涼的金屬表帶,終於一咬牙,準備摘下來。
對麵那雙眼睛已經亮得灼人。
忽然有道人影插了進來。
“慢著。”
陸有智不知何時站到了兩人之間,臉上掛著慣常的笑,語氣卻慢悠悠的:“大哥,表先別急著給五哥。
我前些天聽人說,隔壁村那郭阿珍有個哥哥,叫郭阿強,年紀比五哥還長一歲,也沒成家。
那人放話出來,想娶他妹妹,要麽換親,要麽——掏五百塊錢,再給他置辦一件‘三轉一響’裏的物件。
否則這事成不了。”
他說完,目光往旁邊掃了掃。
陸有禮的臉色已經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老六彷彿隻是路過,說完便退開半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陸有仁的手頓在半空。
他慢慢將表扣迴腕上,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
聲。
再抬頭時,眼神像刀子般刮向對麵那個手足無措的人:“老五,你說實話。
老六剛才那些,是不是真的?”
“大哥,我……”
陸有禮張了張嘴,喉嚨發幹。
眼看東西就要到手,偏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家夥攪了局。
他胸口堵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火氣。
還有什麽可辯解的?
“是,他哥是提了條件。”
他終於擠出聲音,語速又快又急,“可我能怎麽辦?那人非要一件‘三轉一響’才肯點頭。
但我保證,五百塊彩禮是瞎傳的——就算有,她爹也說了,到時候會隨著嫁妝一起送回來。”
“夠了。”
陸有仁打斷他,聲音冷硬,“你信是你的事。
但從今往後,別再打這塊表的主意。
真有本事,你給你那未來大舅哥搬座山去,兄弟們絕不攔著。
但想拿自家人的東西去填外人家的窟窿——”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這門親,不結也罷。”
顯然是真動了怒。
差點連自己都被蒙進鼓裏。
堂屋外的喧嚷聲漸漸低下去時,陸讓纔不緊不慢地牽著殷明月的手邁過門檻。
午後的風卷著塵土味撲在臉上,他眯了眯眼,視線掃過院裏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人挺齊。”
他嘴角彎了彎。
院子裏霎時靜了一瞬。
方纔還爭得脖頸通紅的幾個男人,此刻都換了副神情。
有人別開臉咳嗽,有人低頭撣了撣衣擺。
穿灰布衫的婦人搶先擠出笑來:“老四和弟妹怎麽出來了?屋裏炭盆還燒著呢,外頭涼。”
“不礙事。”
陸讓沒接這話,目光落向站在槐樹陰影裏的大堂哥,“明天清早,村口見。
和魏同誌約好的飯局,別誤了時辰。”
陸有仁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那是自然……你們這就要走?灶上已經……”
“不吃了。”
陸讓截斷話頭,手指輕輕攏了攏妻子微涼的指尖,“這兒的氣味,聞著脹肚子。”
他沒再看任何人,牽著人穿過院子。
自行車靠在土牆邊,車鈴蒙了層薄灰。
他抬腿跨上車座,等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腳下一蹬,車輪便碾過碎石子路朝外駛去。
風灌進袖口,他沒回頭。
小賣部的門簾被掀開時,掛在梁上的母雞已經褪了毛。
老闆娘用草繩係好遞過來,雞爪還帶著未幹的水漬。
到家時院門虛掩著。
陸讓剛捏住車閘,嶽父就從西廂房掀簾而出,手掌上還沾著木屑:“正好!方纔路上碰見老支書,他說想同你嘮幾句。
原本讓你午後去,既然回來了,現在就走一趟罷——把這瓶酒帶上,順道蹭他頓午飯。”
陸讓低頭看了看手裏光溜溜的雞,隻得轉身擱在井台邊。
冰涼的水衝過指縫,他回屋換了件幹淨褂子。
出門時接過那瓶貼著紅標的白酒,走了幾步又停住腳。
酒瓶在掌心裏泛著微光,他想起婚禮那天,老人站在曬穀場 ** 念祝詞時,嗓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他折返回屋,在堆滿禮物的條桌底下翻找許久,終於抽出一條印著牡丹花紋的煙盒。
紅殼子在昏暗裏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掂了掂,重新掩上門。
巷子裏的風忽然轉了向,捲起幾片枯葉貼在他褲腳上。
陸讓將兩條紅殼香煙和兩瓶白酒放進車筐。
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穿過幾排楊樹後停在一處院落前。
紅磚牆上的綠瓦已經褪色,門框的漆皮捲曲著。
他剛提起網兜,屋裏就竄出個人影。
“可算等著了!”
那人伸手來接網兜,眼睛盯著香煙盒子,“我就說聽見車鈴響準是你。”
這是殷壯壯。
他瘦得像根竹竿,套著件寬大的海魂衫。
陸讓記得他父親快四十歲才得了這個兒子——前麵四個都是女兒。
那時候村裏人覺得沒兒子就是絕戶,老支書雖然當著幹部,到底也沒能免俗。
“老爺子找我什麽事?”
陸讓沒鬆手,網兜在他指間晃了晃。
“好事兒。”
殷壯壯舔了舔嘴唇,“能掙錢的路子。”
陸讓心裏咯噔一下。
後山那片茶園最近在找人合夥,村裏傳了好幾天。
要是為這個來的,今天這些東西算是白準備了。
他臉上卻露出笑,用網兜輕輕碰了碰對方胸口:“帶路。
真要是好事,下回給你單獨留一整條。”
殷壯壯眼睛亮了,轉身時拖鞋啪嗒啪嗒拍著水泥地。
院子裏有股曬幹辣椒的味道,牆角堆著編到一半的竹筐。
堂屋的門簾是藍布做的,邊緣已經磨出毛邊。
陸讓看著那身影連蹦帶跳地竄進屋裏,隻得邁步跟上。
穿過堂屋時,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隔壁傳來鍋鏟碰撞的脆響。
他掀開布簾,灶台邊兩位老人正忙活著,案板上躺著一隻收拾幹淨的雞。
老支書轉過臉,手上菜刀沒停:“貴客這不已經到了嗎?”
目光掃過兒子手裏拎的東西,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下回人來就行,別帶這些。”
“酒是家裏長輩讓捎給您的,論輩分該孝敬。”
陸讓將東西擱在一旁,“煙算是外地帶來的新鮮玩意兒,不值什麽,就想請您嚐嚐味道。”
老人沒再推辭,隻朝外擺了擺手:“你們年輕人說話去,飯好了叫你們。”
布簾落下,屋裏剩下兩個麵對麵坐著的人。
空氣安靜了片刻。
“還沒成家?”
“沒呢。”
“也沒人來說媒?”
“來過,沒合意的。”
“喲,眼光還挺高。
看不上村裏能幹的姑娘,想找城裏的?”
“那當然,怎麽也得配得上我才行。”
“做夢吧你,照這麽挑,怕是要一個人過一輩子了。”
陸讓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心裏卻清楚得很。
眼前這位被全家寵著的小兒子,上頭幾個姐姐都已出嫁,家裏什麽事都不用他操心,日子過得無憂無慮,自然也沒想過要往外奔。
兩個字形容再貼切不過: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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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壯壯二十一了,年紀和陸讓一般大,言談舉止卻還帶著股少年人的稚氣。
加上陸讓經曆特殊,兩人實在說不到一處去,多數時候都是各說各話。
好在對方愛聊那些熒幕上的明星,從歌聲甜美的女歌手到身手矯健的武打演員,都知道一些。
陸讓倒也接得上話,大半時間都是他在說,殷壯壯在旁邊睜大眼睛聽著,時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
“原來她唱過那麽多歌啊!我還以為隻有那首最出名的呢。”
“他的電影我就看過兩部,別的你都看過?快講講!”
那副模樣,活像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大孩子。
八十年代的旋律從笨重的播放器裏流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