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孃，昨天剛接進門的大堂嫂，還有陸有禮、陸有智、陸夏花幾個堂弟妹，全都得了信兒迎出來。
陸讓看著這陣仗，心裏晃過一絲陌生的滋味——上輩子加這輩子，在大伯家門前，他何曾受過這樣的禮遇？
錢的魔力，果然實實在在。
他把煙酒、紅糖和那隻捆著腳的母雞一樣樣遞過去，然後鄭重地把殷明月介紹給每個人。
雖說都是同村熟臉，該走的過場一步不能少。
大伯孃笑得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接過東西，熱絡地挽住殷明月的手就往屋裏引，一邊催著大兒媳：“快給你弟妹沏茶，茶碗裏多擱點紅糖！”
這年月，家裏來客能端上一碗紅糖水，除非是逢年過節，或是來了極尊貴的客人。
陸讓看著這一幕，即便心裏還存著從前對這個女人的芥蒂，此刻也略微點了點頭。
那隻母雞，總算沒白提。
進屋後，他先拐進裏間，走到大伯床前問了病情。
還是老樣子——前幾日急了些，這幾天兩個小兒子回家了，大兒子又風風光光回來，老人心裏一舒坦，身子骨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陸讓站在病榻旁，看著老人合上眼瞼後起伏的胸膛。
慢性病的療愈從來緩慢，即便後世醫學昌明，對衰老軀體的衰敗也常束手無策，如今這年月更隻能仰賴靜養——少動，多臥，飲 ** 心，心緒平和，再佐以藥石延緩惡化。
道理直白，真能踐行的卻寥寥無幾，莫說這鄉野之地，便是往後推數十年，也鮮有人能周全。
他止住思緒，同床上的人又低語了幾句。
老人精神不濟，話音漸弱，眼皮沉沉欲墜。
陸讓適時收了聲，在床沿 ** 片刻，待均勻的鼾聲響起，才從衣袋裏摸出早備好的紅紙包。
裏麵裹著一張十元紙幣，顏色深暗。
他無聲地將它塞進枕下邊緣。
這是此地的舊俗。
探望病重血親，總要留些錢帛，算是支撐主家求醫問藥的心意。
早些年是一角兩角，近來成了兩塊五塊，寬裕些的給十元也不算出格。
陸讓與這位大伯雖不算親近，但這數目他出得起，隨眾而已。
他踮腳退出門外。
正堂裏煙氣繚繞。
陸讓向灶邊忙碌的婦人討了幾支線香，招手喚來殷明月。
兩人並肩立在神龕前，龕台上供著三塊木牌：祖父、祖母，還有那位醉酒溺亡的父親。
他們依次奉香，躬身，再躬身……儀式簡潔，卻鄭重。
新婦至此，算是在先人麵前有了名分。
轉身時，院裏的喧嚷已漫進門檻。
動靜源於他早先遞給三堂兄陸有義的那塊上海牌手錶——金亮的表盤被旁人瞧見了。
瞧見便瞧見罷。
但人心總易生出不平。
此刻感到不公的，自然是另外幾位腕上仍空蕩蕩的堂兄弟。
東西不怕少，隻怕分不勻。
他們不敢直接來找陸讓，便圍住了老三，話裏話外都是想借去戴些時日——僅僅是借用，他們反複強調，僅此而已。
“我就借兩天，三哥你何必這般吝嗇？莫非是妒忌我有姑娘中意，怕我趕在你前頭成家？”
“我沒有。”
“那便將表借我。
有了它，阿珍爹孃準能點頭。
等她過了門，我定然還你，這都不行嗎？”
屋外，陸有禮的嗓門越揚越高，一句句砸向他沉默的三哥。
嗬，倒真能說出一番道理。
陸讓聽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過是暫借，並非不還，兄弟之間何必計較？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陸家一門，既有心軟的善人，有寡言的悶罐，竟還養得出這般厚顏的人物。
他那位大伯，生養兒女的本事，著實不簡單。
陸有禮啊陸有禮，你這番道理，究竟是從何處借來的膽氣？
牆根下的陰影裏，陸讓攥緊了身旁那隻微涼的手。
他側過臉，朝殷明月飛快地眨了下眼，嘴角抿起一絲壓不住的弧度。
兩人屏著呼吸，像兩片貼在門板後的葉子，屋裏每一句爭吵都清晰地漏進耳朵。
先響起來的是老六的嗓音，又急又衝：“陸有禮，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三哥的東西，輪得到你來借？”
算算年紀，老六也快到說親的關口了。
再耽擱下去，村裏人的閑話就該跟上來了。
“我貼金？”
被點了名的人立刻拔高了調子，“要不是你惹事，把馬老三的腿弄折了，大哥用得著賠出去兩千塊？大哥這趟出門掙的辛苦錢，一大半都填了你捅的窟窿！我還用得著在這兒看人臉色？”
那聲音頓了頓，又急急地追著說，“大哥早先放了話，這回掙的錢，除了留給大嫂養身子，餘下的就是給我和老三娶親用的。
誰先相中了人，錢就先緊著誰，這話有錯嗎？”
他連一聲“三哥”
都懶得叫。
兩千塊——擱在眼下，夠體體麵麵辦兩場喜事了。
何況他自覺比老三強，腿腳利索，這些年零零碎碎也攢下些，連女方家裏都差不多瞧好了，就差最後那點彩禮。
老三呢？腿腳不便，又沒出去做過活計。
想到這裏，陸有禮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憋屈的火。
老六被他這番話噎住了，一時竟接不上茬。
錢，確實是因為自己才沒的。
“好，好，是我多事！”
老六的聲音硬邦邦地砸出來，“當初我就不該管你，該讓馬老三那夥人把你揍趴下！我他媽就是閑的，跑什麽跑？你死活關我屁事！”
“你放什麽 ** ！那天要不是我攔著，躺地上的就是你！”
** 味驟然濃了起來，空氣裏像繃緊了一根弦，隨時要斷。
“都給我住嘴！”
一個帶著疲憊的女聲插了進來，是大伯孃，“吵得我腦仁疼。”
她歎了口氣，轉向另一邊，語氣軟了些，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老三，你那塊表，先挪給你五哥用用。
他親事都說定了，老大再幫襯些錢，就差這一樣。
你那頭連影子還沒有，不急。
等你往後也說定了人家，再讓你五哥攢錢補你一塊新的。”
這話裏的意思，早已不是“借”
了。
屋簷下的陰影裏，陸有義的後背緊貼著土牆。
右腿傳來的酸脹讓他不得不將重心移到左腿，指尖陷進另一隻手腕的表帶深處。
表殼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肉，留下幾道泛白的壓痕。
要是能回到那個下午——他盯著院壩裏那個挺拔的身影。
五弟正笑著和母親說話，兩人聲音不高，字句卻像細針，一下下紮進他耳膜。
他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木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從身後傳來。
大哥和大嫂前一後跨出門檻。
大哥的目光掃過院子，像是沒察覺空氣裏的緊繃。”都聚在這兒？”
他頓了頓，“正好，有件事要說。”
大嫂垂著眼站在他身後，眼皮有些腫，鼻尖泛著紅。
方纔屋裏那場低低的爭執，大約還沒散盡。
“你嫂子這些天反應重，夜裏睡不踏實。”
大哥的聲音平緩，“老屋屋頂漏雨，潮氣也重。
我們商量了，還是先回她孃家住段日子，等孩子穩當些再說。
爹在世時也提過蓋新房的事，我想著，不如就趁現在。”
他停頓片刻，目光掠過幾個弟弟的臉。”我手頭的錢，不夠給你們都成家。
給誰不給誰，都是為難。
不如用在房子上，也算有個著落。
至於這間老屋，還是照舊——誰先娶親，我們立刻搬出去，屋子歸誰。”
大嫂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蹭了下眼角。
屋裏算賬時，那些數字還攤在炕沿上。
賠給人家調解的錢，兩千四百；欠孃家的四百五十，再加五十湊成整數。
剩下的，三百是兩口子早前攢下的本錢，七百八十是這趟跑貨掙的。
劃出三百給孕婦添營養，再留些預備生產的花銷。
最後那四百三十，成了爭執的源頭。
大哥想把這筆錢交給母親，留著給弟弟們說親用。
大嫂的聲音還響在耳邊：“當初說好的，掙了錢先緊著咱們自己蓋房。
要不是為這個，我也不會硬著頭皮回孃家開口。
你拿錢去給他們平事，我認了——總不能真看著人進去。
可剩下的這些，你就不能多想想咱們這個窩嗎？”
土磚房在風裏發出細碎的 ** 。
門後的陰影中，兩雙眼睛貼著縫隙。
外頭的爭執像碎瓦片一樣刮進耳朵裏，一句比一句尖利。
女人攥緊了衣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護在小腹前。
那裏還平坦著，但她總覺得能觸到一絲微弱的搏動——像埋在土裏的種子，還沒破土，已經學會了傾聽雷聲。
“聽見了？”
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齒縫裏擠出來，“那筆錢要是真交出去，最後會落到誰手裏，你心裏沒數？”
男人沒吭聲。
他盯著門板上一條蜿蜒的裂縫，雨水曾從那滲進來，留下深褐色的疤。
他想起老三去年冬天劈柴時崩裂的虎口，想起老六盯著鄰村姑娘背影時發直的眼光。
也想起老五那張總是堆著笑的臉，那笑容像一層油，浮在所有難處上麵。
外麵的話鋒突然轉了向。
他聽見自己母親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勸和的調子。
話裏話外卻隻繞著一個人的難處打轉。
男人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睜開時，他伸手按在妻子冰涼的手背上。
“蓋房。”
他說。
兩個字，砸在地上像釘楔子。
門外的喧嘩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更刺耳的聲響。
有個聲音幾乎是在嘶吼，質問他怎麽可以反悔，怎麽可以隻顧著自己。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胃裏一陣翻攪。
他想起很多個傍晚，這個聲音總是湊在母親耳邊，嘀嘀咕咕，然後飯桌上就會少一塊肉，多一句“大哥該讓著弟弟”
但這次不一樣。
他拉開門。
光線湧進來的瞬間，他看見幾張錯愕的臉。
老五站在最前頭，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像是不認識他了。
老三和老六縮在後麵，眼神躲閃，卻又藏著一點不敢冒頭的期盼。
“錢，不動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像結了冰的河麵，“用來起新屋。”
母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他搖了搖頭，沒讓她說下去。
“娘，”
他打斷她，目光掃過那幾個僵住的弟弟，“這次讓了，這個家就真的沒了。
您看看他們——”
他指向老三，又轉向老六，“誰的日子不是緊巴巴的？誰不想有個著落？”
風從破敗的院牆缺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他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第一次覺得這間搖搖欲墜的老屋如此沉重，又如此輕飄——輕到他一句話，就能把它從肩上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