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終於落下,劃掉一行字,又添上幾個更穩妥的。
刪刪改改,紙麵快被劃破了。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罩住了紙上的光。
她抬頭,看見牟其忠不知何時已打發走了身後那些沉默的身影,正蹲在她麵前,皮鞋尖幾乎碰到她散開的裙擺。
他臉上帶著一種長輩打量晚輩的笑意,可那笑意沒進眼睛。
“不急。”
他說,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裏其他細碎的聲音都停了。”姑娘,冒昧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刮,“你跟我那位陸老弟,是……怎麽個關係?”
“嗒”
的一聲輕響。
那支筆從她指間滑脫,掉在地毯上,滾了半圈,停在牟其忠的鞋邊。
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空氣凝滯,隻有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嗡嗡地傳上來。
怎麽說?同學?朋友?還是那更繞、更牽扯不清的一串稱呼?哪一個詞能準確切割,又能保住眼前這來之不易的采訪?哪一個詞出口,不會讓這間屋子裏的空氣徹底變味?舌尖抵著上顎,嚐到一絲澀。
她垂下眼,盯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彷彿答案藏在那經緯交織的深處。
短暫的沉默後,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鼻腔裏哼出來的笑。”得,是我多嘴了。”
牟其忠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哢”
聲。
他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這屋子你們踏實用。
我那邊還堆著幾個會,等折騰完了,咱們再接著說采訪的事,成嗎?”
他轉身朝門口走,步幅很大,帶起一陣風。
走到門邊,手搭在黃銅門把上,又停住,沒回頭,隻對門外候著的人丟下一句:“留兩個在這兒守著。
樓裏閑雜人等多,別放上來吵著許 ** 幹活。”
“明白。”
門外的應答幹脆利落。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走廊厚厚的地毯裏。
許思琪依舊沒抬頭,耳根卻燒了起來。
那幾句話裏的意味,像水漬,無聲地洇開。
誤會了。
他一定誤會了。
可解釋的念頭剛冒頭,就被更冰冷的擔憂掐滅——如果澄清了,證明自己和那個名字背後的人其實毫無瓜葛,這間特意讓出來的房間,門外守著的保鏢,還有那應允的專訪,會不會像被抽掉基座的積木,嘩啦一聲,全散了?
“思思姐,”
同伴湊過來,聲音裏壓著雀躍,“沒想到這位牟總……還挺好說話的?”
套房的門在身後合攏。
兩名保鏢像兩尊石像般立在門兩側的陰影裏。
空氣裏的某種緊繃感忽然消失了,彷彿拔掉了塞子的水池,壓力泄得一幹二淨。
先前幾乎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縮排背景裏的米米和奇格,像是被重新接通了電源,瞬間活絡過來。
米米的視線早已粘在了房間各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絲絨沙發光滑的扶手,目光掃過水晶吊燈折射出的細碎光斑,最終落在那張擺滿精巧小點的骨瓷托盤上。
那些點心捏成花瓣或貝殼的形狀,糖霜閃著細碎的微光。
她嚥了下口水,除了確信專訪已經十拿九穩的喜悅,其餘的心思全被這滿室的奢華無聲地吸走了。
奇格沒看點心。
他的眼珠在鏡片後緩緩轉動,像一台精密掃描器。
剛才那位中德集團的掌舵人,牟其忠,離開前最後投來的那一眼,裏麵混雜的謹慎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退讓,讓他心髒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移向房間另一側——那個從進門就微微垂著頭,在筆記本上快速書寫的身影。
新聞組的組長,許思琪。
燕京大學出來的,背景成謎,此刻就坐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一個機會。
一個清晰、具體、似乎伸手就能夠到的機會。
抓住它,或許就能把別人需要耗費半生去攀爬的階梯,壓縮成短短幾步。
這個念頭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
不僅如此……那張低垂的側臉,鼻梁到下頜的線條,比他曾在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夢境裏勾勒過的輪廓,還要完美。
倘若夢境能照進現實……
他的呼吸不易察覺地變重了。
視線像有了重量,黏著在那身影上,帶著估量和某種逐漸滋長的、被精心掩飾的渴望。
“組長,”
他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我能不能……稍微打聽一下?您那位朋友,究竟什麽來頭?”
他頓了頓,讓驚歎的情緒充分發酵:“太不一般了。
就一個電話,牟董那樣的人物居然親自安排,禮數周到得讓人受寵若驚。
簡直不敢想。”
米米立刻接收到了訊號,她湊近許思琪另一邊,聲音又軟又糯:“是呀思思姐,那位先生和你到底多熟呀?他是不是也會出席後麵的儀式?咱們既然都來了,不如好事成雙?給牟老闆做完訪問,順便也請你的朋友聊幾句嘛。
省台的平台多大呀,也算咱們謝謝他,幫他揚揚名,好不好嘛?”
一左一右,話語像柔軟的繩索,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
許思琪的筆尖停在紙麵上,留下一個濃黑的墨點。
那嘰嘰喳喳的聲音持續鑽進耳朵,像夏天午後揮之不去的蚊蠅。
她忽然覺得煩透了,那股橫衝直撞的脾氣頂了上來。
筆被“啪”
地一聲摁在桌上,滾了兩圈,掉落到地毯上,沒發出什麽聲響。
“有完沒完?”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張表情各異的臉,“該幹的活兒都幹利索了?我的事,少問。
他,沒空。”
許思琪放下手中的記錄本,目光掃過麵前兩張神情各異的臉。
這是第三次重複同樣的話了,她感到喉嚨裏像卡了片薄冰,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刺痛感。
“合作到此為止。”
她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平靜,“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會申請更換搭檔。
沒有你們,專訪照樣能完成。”
實習前那些承諾還壓在記憶裏——母親熨燙製服時低垂的脖頸,小姨在電話裏反複叮囑的語氣,還有自己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每個清晨。
她確實努力過了,把那些與生俱來的標簽仔細折疊,塞進最不起眼的角落。
可總有人試圖撬開鎖扣,用各種試探的目光丈量她與某個姓氏之間的距離。
就像此刻。
采訪初期碰壁時,那些刻意提高音量的“建議”
還留在錄音筆的空白段落裏。
現在風向轉了,試探就裹上糖衣遞過來。
她看著那個叫米米的女孩絞著手指,旁邊的奇格則盯著地麵某處裂縫——多麽熟悉的姿態,和台裏那些圍在茶水間竊竊私語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巴結也該學學怎麽藏好尾巴。”
這個念頭閃過時,她幾乎要笑出聲。
但隨即湧上來的是更複雜的情緒。
陸讓答應幫忙時公事公辦的語氣,還有明珠姐在電話那端溫和的擔保——這些都不是衝著她來的。
她比誰都清楚這點。
那個總躲著她走的男人,如果知道這次專訪的主筆是她,大概會直接掐斷通話吧。
“猜得真準。”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指甲無意識地劃過記錄本邊緣。
被點破的兩人僵在原地。
米米先動了,她快步上前握住許思琪的手腕,掌心有潮濕的汗意。”思思姐,我們太緊張了……怕實習過不了關。”
她的聲音發顫,“以後絕對不再多問,你安排任務就好,我保證。”
那隻舉起發誓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思琪抽回手臂。
麵板上還殘留著被握緊的觸感,像某種黏稠的液體緩慢蒸發。
她沒有看那個始終沉默的男生,隻是重新蹲下身,讓視線聚焦在攤開的采訪提綱上。
紙頁被傍晚的風掀起一角,嘩啦一聲。
“開始工作吧。”
三個字落地時,她聽見背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如果此刻回頭,或許能捕捉到某些值得警惕的痕跡——但她的注意力已經沉入文字構成的網格中,錯過了那道從斜後方投來的、淬過冰的視線。
奇格站在原地數了整整十秒,才讓嘴角重新彎成合適的弧度。
他蹲到米米身邊,接過她遞來的裝置箱,手指在箱釦上停留的時間比必要長了片刻。
遠處有鳥群掠過正在暗下去的天空,翅膀劃開暮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某種即將開始的倒計時。
他盯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指尖掐進掌心。
那幾句話像鏽蝕的釘子,楔在胸腔裏——每呼吸一次就扯痛一次。
什麽高貴,什麽平凡,字字都往最脆弱的骨縫裏鑽。
明明連夢裏都是她的影子,可偏偏是這張嘴,輕飄飄就碾碎了他小心翼翼壘起的尊嚴。
種子埋進土裏,寂靜無聲地生了根。
午後采訪結束時,會議室落地窗已映出城市西斜的光。
流程順利得近乎枯燥,除了那位董事長幾場臨時會議讓她們多等了三個鍾頭。
午餐倒是豐盛:銀餐車推進來,瓷盤裏盛著酒店主廚的手藝,配的酒據說抵得上尋常人整月薪水。
桌邊有人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睫毛。
許思琪謝絕了留宿的邀請。
“不必麻煩。”
她語氣輕淡,像拂開一片葉子。
再好的房間也是人情,她不想欠——尤其不想讓家裏知道。
兩個同伴跟在她身後,叫米米的女孩回頭望瞭望大理石走廊,叫奇格的男生則沉默地拎起裝置包。
三人回到舊巷裏那家小旅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
還得再留兩天。
交機儀式的邀請函已經到手,前排座位,第一手資料。
許多正式記者都未必擠得進去的位置。
夜深了,許思琪在窄床上翻了個身,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垮下來。
窗外巷子深處傳來模糊的貓叫,遠處霓虹燈牌的光暈滲進窗簾縫隙,在她攤開的手背上投下一道淺藍的痕。
她呼吸逐漸綿長,沉進了睡眠的底處。
而另一張床上,有人睜著眼看天花板。
黑暗裏,那些紮進心窩的話又開始翻湧,一字一句,淬著冰。
米米溜出房間時,床上的同伴毫無察覺。
走廊盡頭的門縫適時裂開一道暗影,接納了她的身影。
奇格壓低的嗓音裏混著緊張與責備:“不是說好裝不熟麽?”
米米貼過去,額頭抵著他肩膀:“忍不住。”
他歎了口氣,手掌撫過她後背:“組長眼睛毒,要是露餡,咱倆總得走一個。
你捨得?”
“那你昨天還喊她思思?”
米米別過臉。
“做戲得做全套。”
奇格扳回她的肩,“她燕大出身,家裏有底子,搞砸了采訪照樣留得下。
我們呢?普通院校,沒靠山,這次機會丟了,省台的門可就關死了。”
他的呼吸噴在她耳畔,“哄好她,是為咱倆鋪路。”
米米沉默片刻,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