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立的母親眼睛死死黏在那些紙幣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喉頭滾動著吞嚥的聲音。
穿製服的公安人員適時往前邁了半步。”我插句話。”
他的指節敲了敲桌麵,“馬三立檔案裏可不幹淨。
這次要不是他先捱了打又折了腿,現在該蹲在哪間號子裏還難說。
人家願意掏錢平事,你們最好掂量清楚。”
他目光掃過那幾張漲紅的臉,“真要走程式,這案子性質可夠得上 ** 。
等腿上的夾板拆了,該去的地方照樣得去。”
最後那幾句話像塊濕透的棉被,悶悶地壓滅了所有火星。
魏公安一直送到院門外,又約了下次吃飯的時間。
從申城趕了上千公裏回來,陸讓還沒踏進家門。
對方顯然也沒把之前那頓午飯的客套話當真。
老丈人會開那輛哐當作響的拖拉機來接,不必再花冤枉錢。
他轉身招呼幾人,穿過馬路走進一家麵館。
“都餓了吧?事兒既然了了,離午飯還早,回去也不知等到什麽時候,先一人吃碗麵墊墊。
我請,肉管夠,叫老闆多澆兩勺肉末。”
馬上要見到剛結婚的妻子了。
心裏有些發緊,但更多的還是往上冒的雀躍。
一雀躍,他就想讓人也沾點熱氣。
再說兩個堂弟在裏頭關了一星期,估計沒少受罪。
別的暫且不論,請碗鋪著肉絲的麵、算是接風,他還是辦得到的。
“老四,錢。”
大堂哥從後麵趕上來,塞過來一疊厚厚的十元紙幣。
陸讓轉回身,抬眼看了看對方:“全給我了,你身上還有?”
之前那兩千塊私了的錢,陸讓沒替他掏——那是大堂哥自己的積蓄。
後來交罰款,陸讓才搶在前頭去視窗結了賬。
不是捨不得兩千塊,這點錢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什麽。
可老話說,升米恩鬥米仇。
要是連那兩千也包了,讓這位大堂哥的臉往哪兒擱?
人家纔是親兄弟。
大堂哥仍堅持要還錢,語氣繃得緊:“我身上還有。
除了分紅的兩千多,你不是每天還給我開五塊工錢?算下來也有七百多了。
這些拿回去交給你嫂子,她不會說什麽。”
想到家裏懷著孕等他的女人,大堂哥神色鬆了鬆,眼底一片坦蕩:“老四,我不是跟你客套。
你不缺錢,我知道。
可這錢必須我出——我是他們大哥,他們惹的禍,該我來擔。”
陸讓一聽,心想:行,你當大哥的覺悟高。
他搖搖頭,把錢接了過來。
一扭頭,看見跟在後麵的陸有禮和陸有智。
兩人像被曬蔫的草,眼睛空茫茫的,隻盯著腳前的地麵。
陸讓心裏那股沒好氣便竄了上來:“你倆就沒句話要對大哥說?跑幾千裏路,辛辛苦苦幹幾個月掙的錢,全填在你們身上了,真能心安理得?”
話裏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陸有智抬起臉時,眼眶裏蓄著水光。
他喉結動了動,沒讓那點濕意淌下來,隻朝長兄的方向飛快瞥了一眼,又垂下腦袋,聲音壓得比蚊蠅還輕:“……是我錯了。”
旁邊的陸有禮卻把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脖頸繃直,腮幫子鼓起兩道棱——賠錢的事落不到他頭上,關幾天也就放了,憑什麽要他低頭?
可老六已經服軟。
他深吸一口氣,從齒縫裏擠出三個字:“……對不住。”
陸讓連眼皮都懶得抬,隻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跟我說管什麽用?該對誰講,自己心裏沒數?”
這一屋子堂兄弟裏頭,陸讓唯一瞧得上眼的隻有陸有仁。
排第三的那個,就算瘸了條腿、性子越來越擰巴,至少沒幹過昧良心的事。
剩下的幾個……
老五那點心思,早幾年就露了餡。
親還沒說上,先防著三哥搶在前頭成家,生怕家裏那點底子被掏空,自己落個打光棍的下場,鬧得雞飛狗跳。
上輩子陸有義獨身到老,未必沒有這個弟弟的“功勞”
——搶先占掉家裏僅有的那間屋,又掏空家底娶了媳婦,讓腿腳不便、年紀更大的三哥徹底斷了念想。
等歲數熬上去,就更沒指望了。
陸讓沒打算評斷什麽。
人活著誰不先顧自己?倘若順序調換,輪到陸有禮娶不上,怕是要悔恨一輩子。
家裏就這點東西,兄弟倆年紀又捱得近。
但看不順眼就是看不順眼。
這種人,他一向繞著走。
老六倒不算壞,膽子也大。
記憶裏,上一世混出頭的堂兄弟裏唯獨他一個。
可也就到此為止——發達後,也沒見他拉拔過窮兄弟。
當然,這世道本就如此。
伸手是情分,縮手是本分,不是誰都像陸有仁那樣把心肺都掏給自家人。
最小的那個年紀太輕,前世接觸少,陸讓懶得琢磨。
此刻陸有仁反而拍了拍兩個弟弟的肩膀。
他聲音不高,卻像曬透的棉被,蓬鬆又帶著暖意:“別慌。
這回我跟老四出去,除了賠出去的那些,還攢下些銅板。
回家咱們仔細算算,留足你嫂子生孩子調養的錢,剩下的……看是給老三說親,還是先緊著老五。
哥沒本事保你們婚後過得紅火,但隻要一日沒成家,哥就管你們一日。”
這話像鈍刀子刮過骨縫。
再硬的漢子,心口也得顫一顫。
陸有智的眼淚止不住往下淌,喉嚨裏堵著什麽似的發不出完整聲音,隻斷續擠出兩個字:“……哥。”
站在旁邊的陸有禮終於也繃不住臉上那層硬殼,眼眶紅了,猛地扭過臉看向別處。
“哭什麽。”
陸有仁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抽泣,“往後隻會更好。”
走在前頭的年輕人撇了撇嘴。
真是把心都掏出來了。
他暗自歎了口氣。
怎麽自己就沒攤上這麽個血脈相連的長兄?說實在的,連某個部位都跟著發酸。
**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由遠及近。
車鬥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搖晃。
陸讓扶著欄板站穩,視線掠過前方聚集的人群,尋找那個熟悉的輪廓。
村口老槐樹下確實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攢動的人頭,喧嘩聲混著鞭炮炸開的脆響往耳朵裏鑽——沒有鑼鼓,這點他堅持住了。
嶽父原本想安排得更熱鬧些。
還特意來問他的意思。
被他當場否決。
他們三個這趟回來是體麵地接人,不是來演猴戲給人圍觀的。
幾個月前從申城打回來的那通電話像顆石子投進池塘。
關於陸家父子在遙遠的大城市闖出名堂、掙下大筆錢財的訊息,在這片土地上迅速發酵。
起初沒人當真。
可後來電話越來越頻繁,陸有仁那個懷著身孕的媳婦搬回孃家後,竟真收到了從千裏之外匯來的錢,日子過得肉眼可見地滋潤起來。
惹得多少人夜裏睡不著覺。
再後來村裏陸姓和馬姓起了衝突,姓馬的那個叫三立的小子腿被打斷送進縣醫院,陸家兩個年輕後生也被抓了進去。
眼看七天過去,大家都以為這兩人肯定要蹲大牢了。
申城的電話又來了。
兩千塊調解費說拿就拿,約好今天事了結就領人回家。
這等稀奇事,誰不想親眼瞧瞧?一道道視線像鉤子似的往路上拋。
“哎喲,出去一趟就是不一樣。
瞧那身衣裳,料子挺刮刮的,跟電影裏那個武打明星穿的似的……叫什麽來著?夾克衫?”
“殷老九你眼睛往哪兒瞟呢?看衣裳有啥用,看他們腕子上!黃澄澄的,晃得人眼花,該不會是實心金的吧?”
“老天爺,那得多少錢?”
村裏人見識少,看見金燦燦的表殼就以為是純金打的,不懂還有“鍍金”
這種說法。
一道道目光黏在那幾截反光的手腕上,燒得 ** 膚發燙。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切過土路。
幾個男人蹲在牆根下,袖著手,目光追著遠處揚起的塵土。
“才幾個月工夫。”
一個聲音悶悶地說,“人家就能揣著票子回來。”
旁邊的人用鞋底碾著地上的土坷垃:“地裏的苗離得了人?我要是抬腳走了,屋裏幾張嘴就得喝風。”
“風裏纔有金子。”
第一個聲音裏帶著刺。
“金子?你一個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當然敢說這話。
要去你自己去,最好別回頭,省得在村裏招人嫌。”
“等著瞧。
等我回來那天……”
鬨笑聲炸開了,像石子砸進泥塘。
那笑聲浮在麵上,底下卻沉著別的東西。
八十年代的頭幾年,村裏的男人都擅長用這種鬧騰蓋住心裏那點癢。
真邁出那一步?別逗了。
田怎麽辦?盤纏從哪兒來?總不能真沿路伸手吧。
伸手這事倒不陌生,早年荒的時候,整村的人結伴出去討飯也是常有的。
如今田分到手裏,隻要肯下力氣,碗裏總能有口稠的。
再提討飯,臉就沒處擱了。
拖拉機的轟鳴由遠及近,捲起一股幹燥的土腥味。
陸讓的手搭在車鬥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他的視線在攢動的人頭間來回掃了幾遍,終於定住了。
殷明月站在人群邊上,身上那件嶄新的棉襖紅底子上撒著白點,花樣是舊的,可穿在她身上就不同。
棉絮飽滿,腰身收得妥帖,襯得她像一株才抽條的楊樹,立在灰撲撲的背景前,紮眼得很。
她也看見了他。
嘴角彎起來,頰邊陷下去兩個小小的渦。
那雙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裏頭的意思,他隔著一片嘈雜也讀懂了。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猛地一撞。
“叔!”
他抬高聲音,壓過引擎的噪音,“我看見師娘和月兒了。
您就在這兒停吧,我跟她們一塊走回去。”
駕駛座上的男人咧開嘴,被那一聲喊得心裏舒坦。
沒應聲,手上卻利索地拉了製動。
拖拉機吭哧幾聲,噴出一股黑煙,緩緩停在了大隊部門前的空地上。
陸讓沒等車停穩,手一撐就跳了下去。
落地時膝蓋微微屈了一下。
他轉身,衝著車鬥裏喊:“大軍!把我那兩條煙遞下來!”
那是大前門,紙殼子硬挺,印著藍色的字。
三毛五一包,在申城不算稀罕,可在這偏僻的昭縣,卻是難得見到的物件。
他這次回來前,特意多備了幾條,就是防著眼下這種場合——總得有點東西遞出手,纔不算失禮。
煙遞到他手裏。
他捏了捏硬實的煙盒,轉身朝那個紅色的身影走去。
車在村口停穩時,圍攏的人影已聚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