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沒多猶豫就選定了七八塊表,櫃台後的收銀員撥動算盤珠子,合計三千出頭。
他數出現金遞過去,動作幹脆利落。
站在旁邊的大堂哥和堂弟大軍原本還推拒著腕上那塊嶄新的大上海鋼表——這禮物太過貴重,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個月的開銷。
兩人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客套,默默將表扣在了手腕上。
“該走了。”
陸讓收起剩餘的鈔票,“回去前得往家裏通個電話。”
走出國營商場時已近正午,他這纔想起要聯係家中。
車票是下午的,時間有些緊了。
三人徑直趕往火車站,候車廳角落設有便民電話,往常他們總在那兒與家裏聯絡,隻是每次都得排上不短的隊。
誰也沒料到,這通電話會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家裏出了事。
三天前村裏鬧過一場狠架。
起因是馬三立那張不饒人的嘴,罵人時專挑痛處戳,說別家有個“死瘸子”
如今這話應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的左腿斷了,真成了跛子。
陸家兩兄弟當時紅了眼,任憑馬三立身旁圍著多少幫腔造勢的,他們隻盯準他一個人往死裏打。
年輕的陸有智血氣衝頂,順手掄起地頭的榔頭,狠狠砸在了對方小腿上。
骨頭斷裂的悶響混著淒厲的嚎叫炸開,原本哄鬧的場麵霎時死寂。
馬三立蜷在地上翻滾,他那群朋友全僵在原地,再沒人敢上前。
陸家兄弟也沒討到多少便宜。
兩人身上都見了血,陸有禮額角被碎磚劃開道口子,但終歸隻是皮肉傷。
事情鬧到村委,老支書出來調停。
按往常規矩,這類糾紛多半各打五十大板,隨後便不了了之。
鄉野之間,人命不算金貴,隻要沒出人命,斷胳膊斷腿的衝突大多關起門來在村裏解決。
實在壓不住了,才會請公安出麵。
而公家的人到了,也往往先聽村委的意思,盡量大事化小,私下和解是首選。
真到了撕破臉那一步,才會按章程抓人判刑。
這回卻有些不同。
馬三立的家人直接報了警。
和解可以,但開口就要兩千塊傷殘賠償,醫藥費另算。
否則就要讓動手的陸有智去吃牢飯。
兩千塊——陸讓的大伯哪兒掏得出這樣一筆錢。
莫說兩千,兩百都夠全家咬牙攢上許久。
可若不答應,事情就難了。
打架 ** ,致人傷殘,若真嚴格按律法追究,陸有智恐怕十年都難重見天日。
經馬家這麽一鬧,被帶走的卻不隻陸有智一個。
陸有禮、馬三立,連同當日參與 ** 的那些村裏閑漢,全都被一並帶走了。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兩天一夜。
陸讓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灰。
坐在對麵的大堂哥始終擰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硬座扶手上的漆皮——那片漆早就斑駁了,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
“現在急也沒用。”
陸讓開口,聲音因為久未喝水而有些沙啞。
大堂哥猛地抬頭,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馬家那邊鬆口了,同意談。”
陸讓繼續說,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上,“不止你們家不好過,馬三立家門口現在也堵著人——那些被帶走的混混的家屬,總得有個說法。
年關將近,誰都不想鬧到沒法收場。”
堂哥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老四,我都聽你的。”
他說。
陸讓沒接話。
他伸手從行李袋裏摸出個深黑色的方匣子,別在皮帶上。
金屬扣碰出清脆的“哢噠”
聲。
那是昨天在縣城郵局買的。
中文尋呼機,連入網費將近兩千。
櫃台後的工作人員告訴他,若是想要大哥大,得等明年春天訊號塔建好,兩萬八預定。
陸讓當時隻是笑了笑。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料子不算頂好,但熨得平整。
又抬手將襯衫領子理直。
鏡子裏的人影頓時多了幾分陌生的氣勢。
“先撈人。”
他轉身對兩個堂兄弟說,“但得換種方式去。”
三人走出車站時,天還沒完全亮透。
寒風卷著塵土往衣領裏鑽,陸讓把尋呼機往腰側挪了挪,那硬物的輪廓隔著布料硌在麵板上。
他想起電話裏聽到的訊息:馬三立斷了一條腿,躺在醫院裏。
陸家老五老六被扣著,那群跟著 ** 的混混也一個沒跑掉。
公家那邊,不交錢是出不來的。
“賠錢免災。”
陸讓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馬家要是拿不到錢,寧可一起沉下去。”
他們沒直接回範鎮。
陸讓領著兩人拐進縣郵局隔壁的巷子,在早點攤上喝了碗滾燙的豆漿。
油條炸得酥脆,咬下去滿口油香。
他吃得慢,一邊吃一邊觀察街上逐漸多起來的人流。
腰間的尋呼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低頭瞥了一眼螢幕,是條簡短的資訊。
看完後,他抽出張紙幣壓在碗底,起身。
“走吧。”
他說。
兩個堂兄弟跟著站起來。
其中年輕的那個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腰上的黑匣子——那東西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光澤,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陸讓察覺到了那目光,卻沒解釋。
他隻是抬手攔了輛三輪車,報出範鎮的名字。
車夫踩動踏板時,鏈條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陸讓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閃過零碎的片段: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公文包拉鏈的聲響,談判桌上對方閃爍的眼神。
這些畫麵還沒發生,卻已經在他心裏排演了無數遍。
他知道,等到了地方,馬家的人會堵在門口,公安會板著臉要檔案,鄰居會從門縫裏窺探。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進去,把腰桿挺直,讓那個黑色的尋呼機在走動時輕輕撞擊皮帶扣。
聲音不必大,但得讓人聽見。
範鎮派出所門前的空地上,北風卷著塵土掃過台階。
屋簷投下的陰影裏,蹲著、倚著十來個人影,裹在深色棉衣裏像一片凍住的墨跡。
聽見車門關閉的聲響,那片墨跡忽然活了,蠕動著立起大半,黑壓壓地朝路沿圍攏。
“都站住。”
所裏跨出來一個穿警服的男人,四十上下,眉間刻著深深的豎紋。
他掃了一眼人群,聲音不高,卻讓那些往前挪的腳步滯住了。”這是派出所。
再往前擠,按妨礙公務處理。”
這人姓魏。
上槐村那樁事,五天前是他帶人去調的停。
是非曲直其實清楚,難就難在一方斷了腿,家屬咬死了不鬆口——也不是完全不鬆口,隻是開出的價碼,另一方砸鍋賣鐵也湊不出。
事情隻能按程式走,兩邊當事人都給帶了回來。
上麵催了兩次“妥善解決”
可魏正心裏明白,農村這種糾紛,一個火星子就能燎原。
真鬧出人命,最後擔責的還得是他們這些基層的人。
他尤其不想給馬家那夥人好臉色。
斷腿的那個馬三立,本來就是個鎮上有名的混子。
這回雖說主要責任不在他,可禍根就是他那張不把門的嘴。
魏正沒再看屋簷下那些陰沉的臉,目光轉向路邊剛停穩的那輛舊吉普。
車上下來三個人,都提著行李包,呢子大衣的摺痕筆挺得紮眼。
腕間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是手錶。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步子穩,腰側無意間露出個黑色塑料匣子——傳呼機。
魏正認得那東西,所長腰上別著一個,公家配的,聽說價錢抵他兩年工資。
他忽然想起四天前那通長途電話,從幾千公裏外的申城打來的。
臉上的線條不由鬆了些,他幾步走 ** 階,手已經伸了出去。
“是陸有禮和陸有智的家屬吧?我姓魏,這案子我負責。”
他的視線落在年輕人臉上,“之前有位同誌和我通過電話……”
“是我聯係的。”
年輕人迎上來,雙手握住魏正的手,力道很穩,“魏同誌,麻煩您了。
我叫陸讓,有禮和有智都是我堂兄。”
他的手心幹燥,帶著一路風塵的涼意。
陸讓提前聯係了鎮上派出所,從申城撥來電話約定了時間。
此刻他站在調解室外,晨光斜照在腕錶的金屬邊緣。
那位姓魏的民警露出讚許的神色。”您專程趕回來處理這種小事,實在難得。”
他的視線掠過對方裁剪合體的外套、鋥亮的皮鞋以及腰間那台黑色尋呼機,先前電話裏那點疑慮早已消散——這絕不是普通在外務工的人會有的模樣。
“應該的。”
陸讓伸手與他握了握,掌心幹燥溫熱,“魏同誌若中午有空,一起簡單吃個飯?”
笑聲在走廊裏響起。”飯不急。
對方家屬到了,您要不先見見?把正事辦了。”
魏民警側身讓開通道。
陸讓頷首,示意堂兄跟上。
行李留給同伴看管,兩人徑直穿過院子。
門外聚著的馬家人下意識退開半步,目光躲閃地交換著眼色。
他們原本嘈雜的議論聲低了下去,有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馬三立家屬進來。”
魏民警回頭提高嗓音,又補了一句,“隻準進三個直係的,其他人在外麵等。”
短暫的窸窣商議後,三位馬家人挪上了台階。
年邁的父母被一位堂伯攙扶著,布鞋底蹭過水泥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老人攥著包袱的手指關節泛白。
調解室的門在身後合攏。
陸讓沒有寒暄,直接開口:“帶齊了麽?”
兩位老人怔住,茫然對視。
堂伯碰了碰老太太的胳膊肘,她才慌忙低頭翻找。
包袱布解開時抖落出幾張紙片,又被顫抖的手撈回來。
最終一疊單據被捧到桌上,最上麵是縣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紙角已經捲曲發軟。
陸讓接過那張紙,目光掃過幾行印刷字跡。
診斷結論寫得很清楚:左小腿脛骨腓骨雙折,體表多處軟組織挫傷。
采用傳統手法複位加夾板固定,七日花費三百餘元。
他抬起眼皮,朝站在一旁的男人微微頷首。
“就這個數吧。”
堂兄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兩疊鈔票被橡皮筋捆著。
角落裏的中年男人突然拔高嗓音:“不是說好另算醫藥費嗎?這纔多少?”
陸讓轉過臉,視線像冰錐般紮過去。”嫌多還是嫌少?事情怎麽起的頭,需要我幫你家孩子回憶回憶?我兩個弟弟身上也帶著傷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要是覺得不公平,錢我可以收回來。
咱們換個地方講道理——法院的門檻,我踏得可比你們熟。”
對方還想爭辯,卻被自家兄嫂拽住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