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卻叫住了她:“三嫂別急,一起用吧。
我多備了兩份飯,待會兒三哥也過來,我正好有事同他商量。”
話音才落,院外已傳來陸有義的嗓音。
“四弟,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果然是那混賬東西!難怪老五和他媳婦都不再接廠裏的裁活。
不光是他,如今鄰近幾個村子,甚至隔壁鄉鎮,都冒出了不少家庭作坊,全照搬咱們的法子:自家裁好衣料,送出去加工,成品再一戶戶收回來。”
陸有義推門進來時,碗沿還冒著熱氣。
他接過筷子,手指在木紋上停了一瞬。
堂弟的聲音從桌對麵傳來,平穩得像秋日曬穀場上的石板。
“由他去。”
這三個字落下時,窗外的天色正從青灰轉向蟹殼青。
村裏早起的人家已經亮起燈,光暈在薄霧裏化開,像滴進水裏的墨。
陸有義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清晨,五弟被趕出祠堂時脊背挺得筆直,肩上落著同樣顏色的天光。
那時父親還在。
老人坐在太師椅裏,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
驅逐的決定是從那陣咳嗽的間隙裏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地上,撿不起來。
後來母親反悔過——在靈堂守夜那晚,五弟媳婦在偏房生下男孩,啼哭聲穿透白麻布幔。
母親攥著嬰兒的小手,眼淚把孝衣打濕了一大片。
可終究沒能成。
反對最凶的是老六。
陸有智把搪瓷缸子摔在青磚地上,瓷片濺得到處都是。”他要是踏進這道門檻,”
老六的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我就從後山跳下去。”
不是氣話。
所有人都看見他眼裏的血絲,那是被最親的人從背後捅刀時纔有的顏色——錢匣子空了的那夜,五弟正和馬老六在鎮上的酒館劃拳。
母親撲上去抓他的臉。
指甲在顴骨上留下三道血痕,像田埂被犁頭劃開的溝。
可老六紋絲不動,眼睛盯著祠堂的房梁,彷彿那上麵寫著什麽旁人看不見的咒文。
最後母親癱坐在門檻上,對著暮色裏的村道喃喃:“你兄弟們都不要你回來……就在下槐村待著吧。”
那句話順著風飄過兩村交界的小河,大概也飄進了五弟的耳朵。
陸有義有時會想,堂弟陸讓發跡之後,五弟蹲在隔壁村的土坡上望著這邊新蓋的廠房,心裏究竟滾過多少念頭。
但想這些沒用,就像碗裏的粥涼了再熱,總歸不是原來的滋味。
“模仿的人多了去了。”
陸讓夾了一筷子鹹菜,咀嚼的聲音很輕,“三哥你嚐嚐這個,新醃的雪裏蕻。”
陸有義低頭喝粥。
米粒煮得恰到好處,軟糯裏還留著一點筋骨。
他瘸了的那條腿在桌下微微發顫——不是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骨頭縫裏爬。
那些年他整天躺在老屋的竹蓆上,盯著房梁的蛛網從一角蔓延到整個屋頂,覺得自己也成了結網的蟲。
直到堂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光從背後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說不定哪天,”
陸讓忽然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紋,“咱們還得去他廠裏討口飯吃呢。”
玩笑話。
但陸有義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媳婦梳頭時的側影,烏黑的發絲從木梳齒間滑落,在晨光裏泛起綢緞似的光澤。
那麽年輕,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願意跟了他這個瘸子?答案在粥碗升騰的熱氣裏模糊了,隻留下舌尖一點鹹澀的回味。
窗外傳來雞鳴。
一聲,兩聲,此起彼伏地撕開晨霧。
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沒什麽不同,又好像哪裏都不一樣。
陸有義的目光悄悄滑向自家女人,視線在她腰腹處停留了片刻。
那裏已經顯出了圓潤的弧度。
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種溫熱的滿足感從胸口漫開。
那目光帶著溫度,郭氏立刻察覺了。
她眼波橫過來,聲音裏摻著嗔怪:“看什麽呢?飯要涼了。”
桌對麵的陸讓笑出了聲。
殷明月也低下頭,手指虛掩在唇邊,肩頭輕輕顫動著。
陸有義覺得耳根有些發燙。
但他如今手下也管著十來號人,早不是從前了。
他先埋頭狠狠扒了一大口米飯,咀嚼時聲音悶悶的,順勢把話頭扯開:“老五那個人,做事不講究。
我看他,往後也寬裕不了。”
陸讓嘴唇動了動。
他原本想接一句:講不講究,和能不能賺到錢,那是兩碼事。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為這個爭辯沒什麽意思,尤其還牽扯到人家親兄弟——雖說已經鬧翻了。
爭出個對錯又能怎樣?
“嚐嚐這個菜。”
陸讓拿起勺子,伸向中間那盤煎蛋,“今天火候正好,蛋黃還是軟的。
來,都分一點。”
飯後,兩位懷了身子的女人留在客廳,對著閃爍的螢幕繼續看片子。
陸讓和陸有義搶著收拾了碗筷,一前一後踏上了樓梯。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
陸讓徑直走向靠牆的那張寬大桌子,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匣子。
匣子外麵裹著挺括的彩紙,印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肖像。
那男人側著臉,手裏握著一個黑色磚塊似的東西貼在耳邊,像是在對誰說話。
裏麵是什麽,不言而喻。
陸讓把匣子往桌沿那邊一送:“三哥,這個你拿著。”
陸有義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向後縮手,連聲道:“這可使不得!堂弟,這東西金貴,你快收回去,我不能接。”
陸讓站起來,一手攥住匣子,另一隻手探過去,不由分說地握住陸有義的手腕,把那份重量穩穩按進他掌心:“別推了。
這不是送你的,是公司的規矩。”
陸有義還想抽手,陸讓已經板起了臉:“規矩就是規矩。
現在生意鋪得開,找人都找不著還怎麽做?上麵的人都得配上這個,隨時能通上話。”
攤子越鋪越大,各處的線頭也越來越多。
要是管事的連個隨時能響的玩意兒都沒有,碰上急事豈不是抓瞎?這念頭在他心裏轉了很久。
隻是前些時候,那黑磚頭的價碼還高得嚇人。
近來倒是落下來不少——摩托羅拉、愛立信那些洋牌子,市麵上也能見到了。
城裏頭訊號勉強能走通,鄉下自然還不行。
不過配上拉長天線的那種,總歸是強些。
抽屜裏並排躺著幾部黑色機器,陸讓的手指在其中一部外殼上短暫停留。
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麵的男人,將其中一部推了過去。”收著吧。”
他說。
陸有義喉結動了動,最終伸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早該這樣。”
陸讓嘴角彎了彎,拉開抽屜讓裏頭更多相同的黑色輪廓暴露在燈光下,“不止你這一台。
大哥那邊自然也得有。
至於老六——”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氣音,“那小子手腳快,訊息才傳出去,自己就先弄到手了。
現在公司統一配,倒顯得他白忙一場。”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說正事。
老六前些日子來過電話,婚期定了,娶的是個念過大學的姑娘。
我讓他 ** 席擺在羊城,正好,讓大哥大嫂,還有大伯母都過去瞧瞧新媳婦。
這事三哥你應該聽說了吧?他們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陸有義咧開嘴,眼角擠出幾條細紋。”老六確實給家裏掙麵子。
至於行程……大哥那邊我沒細問,但應該就這幾天。
美嘉提過一嘴,說大嫂她們已經在挑見麵禮了。”
郭美嘉的名字被帶出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麵,漾開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陸讓點了點頭。
辦公室裏的光線從側麵照過來,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有件事,想聽聽三哥的意思。”
“你說。”
陸有義立刻坐直了些,手裏握著的機器外殼被掌心焐得發燙。
他正需要做點什麽,好讓這份突如其來的重量變得名正言順。
“和配發這些東西無關。”
陸讓擺了擺手,目光轉向窗外。
遠處是昭縣灰濛濛的天際線,幾棟低矮的樓房輪廓模糊。”生意不可能永遠困在這個小地方。
遲早要走出去。
外麵攤子鋪開了,總得有幾雙靠得住的眼睛幫著盯一盯——不指望打理得多風光,隻要別讓外人鑽了空子,把牆角挖塌了就行。”
陸有義沉默了片刻。
他盯著自己粗糲的指節,然後緩緩抬起臉。”盯住場子,不出亂子。
這個我能辦。”
陸讓將手中的茶杯擱在桌麵上,瓷底與木紋相觸發出輕響。
他抬起眼,視線落在對麵坐著的人身上。
“事情不複雜。”
他開口,聲音平穩,“市裏的新廠子投了不少錢。
那邊是流水作業,工人集中;我們這兒是分包,人手分散。
眼下總廠的利潤更高,但往後看,市場起來了,分廠的規模壓過總廠是遲早的事。”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進空氣裏。
“可那邊沒個信得過的人盯著,我睡不踏實。”
他接著說,“大哥和你,我打算從你們中間挑一個過去,跟市裏的耿廠長共事。
你怎麽想?”
早些時候,這位置屬於魏舒。
陸有義與陸有仁兩兄弟原本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
但陸讓後來改了主意。
一來,魏舒做得太漂亮。
一個暑假,兩個月時間,她談妥了分廠的收購和重建。
如今連牟其忠那邊也穩住了,三百萬的訂單已經握在手裏。
分廠按既定步子走就行,放個穩妥的人去看著便足夠。
二來,羊城那頭,說實話,他對老六那小子確實存著幾分顧慮。
明麵上,他繼續給老六放權,還加了任務——讓他去尋摸房源,準備吃進一批現成的房子。
暗地裏,魏舒、大軍、曉曉,這三個人此刻都在羊城。
那是他按在那座南方城市的三雙眼睛,無聲無息,籠著老六的每個動作。
尤其是魏舒。
他給她的許可權足夠:隻要她覺得不對,隨時能叫停老六的工作,接手分公司的事務,連同那邊的賬目,都能翻個底朝天。
自然,陸讓不希望真走到那一步。
這隻是道保險,防著那小子腦子一熱,又栽進什麽算計裏。
讓魏舒暫且留在羊城,也不是過河拆橋。
她那樣的人,該多見見世麵,多經些風雨。
各種場麵都闖一闖,往後才撐得起更大的局。
他得通盤考慮。
好鋼得用在刃上,眼下他能用的人實在不多。
至於魏舒,還有曉曉她們往後的安排,陸讓心裏另有打算。
他想等到明年,秋後,或者開春。
申城的市場那時該熟透了,證券交易所和股票買賣會重新對普通人敞開大門。
那是大時代掀開帷幕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