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光線又暗了一些,書架的影子爬上了桌腿。
“你還是收下吧。”
他最後說,聲音裏透出些許疲憊,“這不是謝禮,是……保險。”
陸讓的目光再次落向盒子。
這次他開啟了搭扣。
絨布襯裏上躺著的不是預想中的東西,而是一枚老式黃銅鑰匙,齒紋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
鑰匙旁邊塞著一張折疊的紙條,邊緣微微泛黃。
“城南舊倉庫的鑰匙。”
牟其忠解釋得很簡單,“裏頭有些早年收的零件,現在市麵上不好找了。
萬一……以後或許用得上。”
陸讓合上盒子。
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邊什麽時候交貨?”
他問。
“八個月後。”
牟其忠答,“第一批下個月開始生產,裝置已經除錯好了。”
陸讓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傍晚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遠處炊煙混雜的氣息。
樓下花園裏,有園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的哢嚓聲規律而清脆。
“其實我一直在想,”
牟其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更輕,“如果當時他沒來截這一單,你會簽嗎?”
陸讓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上,那些光點在漸濃的暮色裏像浮在半空的螢火。
“不會。”
他答得毫不猶豫,“條件太差了,風險全在賣方這邊。”
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牟其忠也站了起來,走到書桌另一側的窗邊。
兩人隔著房間對角線站著,誰也沒看誰。
“所以這筆生意,”
牟其忠緩緩說,“從一開始就隻能由他來接。”
陸讓終於轉過臉。
暮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讓他的表情隱在陰影裏,隻有眼睛還映著窗外最後的天光。
“對。”
他說,“隻能是他。”
園丁的剪刀聲停了。
一陣短暫的寂靜後,遠處傳來犬吠,一聲,兩聲,然後重歸寧靜。
牟其忠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燃,隻是夾在指間慢慢轉動。
煙草的幹燥氣味淡淡散開。
“鑰匙你留著。”
陸讓走回書桌旁,拿起那個絲絨盒子,這次沒再推回去,“倉庫我會找時間去看看。”
牟其忠點了點頭,把沒點燃的煙重新塞回煙盒。”那我先走了,廠裏還有批原料要驗。”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沿著樓梯漸遠,最後消失在樓下關門的聲音裏。
書房徹底暗了下來。
陸讓沒有開燈,就站在逐漸濃重的黑暗裏,指尖摩挲著絲絨盒子粗糙的表麵。
樓下的掛鍾敲了六下,每一聲都悠長而清晰,在空蕩的房子裏回蕩。
他把盒子放進抽屜最深處,鎖好。
鑰匙轉動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牟其忠離開書房時,陸讓沒有挽留。
幾個女人在樓下客廳裏坐著,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她們臉上。
有人注意到樓梯上的動靜,轉過頭來。
殷明月扶著腰慢慢站起來,目光投向陸讓,像是在問什麽。
陸讓輕輕搖頭。
她重新坐了回去。
牟其忠走到門口,又回頭拍了拍陸讓的肩膀。”罐頭和酒都得抓緊。
明年開春那筆單子,你可別忘了。”
“合同上白紙黑字,錯不了。”
陸讓送他出了門。
回到書房,陸讓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深色絨布盒子,沒開啟。
他合上抽屜,轉身望向窗外。
院子裏那棵老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枝幹在風裏微微發顫。
其實他不太喜歡收這些東西。
但對方提到了那棟房子,提到所謂“喬遷之喜”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反而顯得刻意。
他走下樓。
電視裏正放著電影,對話聲混著偶爾的笑音。
空氣裏有淡淡的橙子味,不知是誰剝了水果。
殷明月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撫著小腹。
陸讓在她身旁坐下,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累了就上樓歇會兒。”
她搖頭,嘴角彎了彎。
暑假裏發現懷孕時,陸讓不是沒有猶豫。
他原本想再等兩年——等她說話更流利些,等手裏的事都理順了。
可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現在這樣,也好。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
陸讓往後靠進沙發背,閉上眼睛。
三百萬的訂單。
罐頭。
白酒。
還有那些即將跨越邊境的舊飛機。
明年春天,會是另一番光景了。
木已成舟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既然有了,總不能硬生生將那個小生命從身體裏剝離。
打不掉,便隻能學著接受。
陸讓很快習慣了新身份。
殷明月也是。
這些日子,她臉上總浮著一層溫潤的光,像是被什麽柔柔地罩著。
知道自己有孕之後,陸讓那棟別墅的客廳,便成了幾個懷了身子的女人常聚的地方。
陸有義的妻子郭小妹也在其中。
這一對成婚不久便有了動靜,肚子比殷明月的更顯些輪廓,衣裳已經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弧度。
另一個穿著更簡樸的婦人,是春三家裏的。
春三這人,不知是否還有人記得。
村裏曾在後山茶廠做活,被滾落的巨石壓斷了腿,後來因為拿不出藥錢,差點跳了池塘。
他是陸讓年少時的同窗。
後來還是陸讓出麵,才討回了幾千塊的賠償。
他去市裏的大醫院住了快兩個月,總算保住了那條腿。
那時他妻子正巧生產,可惜,又是個女兒。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
陸讓曾去醫院看過他。
春三當時一臉悔悟,說自己死過一回,什麽都看開了,不再強求兒子,往後就守著妻子和四個閨女好好過。
可老話說得沒錯,山能移,性難改。
有些人,痛一過去,便忘了疼。
許是賠的錢除了治傷還有剩餘,日子不再像從前那樣緊巴巴,吃一頓愁一頓。
出院後沒多久,兩口子也沒特意避著,總之,春三的妻子又有了。
離上次生產,還不到半年。
能怎麽辦?
夜裏在床上翻來覆去商量了好幾個晚上,終究還是決定——留下。
萬一這次是個男孩呢?
既然來了,就是緣分,總不能不要吧?那多可惜。
真想留,理由總是找不完的。
春三如今在製衣廠當保安,說白了,就是看門的。
陸讓並沒特別關照這位老同學。
他心裏清楚:春三這人性子偏,腦筋舊,不值得深交,更不適合當作自己人。
那當什麽?
就當是個多年前認識過的、尋常的同窗罷了。
春三家的女人總往這邊走動。
同村,年紀相仿,又都懷著身子,她有意親近,殷明月也沒推拒,一來二去便熟了。
可若是站在一起瞧——
春三這媳婦據說與春三同年,算起來比陸讓還大上幾個月,頂多二十二。
殷明月才十九,旁邊跟著的郭家小妹更小,剛滿十八。
但光看麵容,春三家的那位卻像是比另外兩人老了十歲不止,眼角紋路深得像是用刀刻過,膚色暗沉,背也微微佝著。
吃不上飽飯的人家,女人哪有不下地的?風吹日曬,自然催人老。
可這還不是最紮眼的。
最紮眼的是,這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隻被喚作“春三嫂”
的女人,今年不過二十出頭,肚裏懷的已是第五胎。
前頭四個,全是閨女。
簡直是把命剖開了,一茬一茬往外掏。
但她撫著肚皮笑起來的模樣,竟比殷明月還要柔和,還要亮堂。
那種光,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騙不了人。
她是心甘情願的。
這一胎,沒人逼她。
陸讓送牟其忠到院門口時,心裏那點念頭轉了幾轉,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路,攔不住,也勸不轉。
他甚至猶豫過,要不要提醒明月幾句,離那春三家的遠些,免得被那股子非要生兒子的勁頭給染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多餘。
如今搬進了這獨門獨院的房子,老丈人一家過來照應也不比從前方便。
明月整天悶著,有人陪著說說話、看看影碟,未必不是件好事。
至於那女人頻頻登門的用意——無非是想混個臉熟,借著明月的關係,看能不能給自家男人換個輕省些的活計。
這心思不難猜,也算不上錯。
陸讓撣了撣袖口。
若是她真能讓明月這段日子舒心些,順順利利等到生產,那這點人情,他自然記得住。
給她男人調個崗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若是反過來……
他抬眼望瞭望院裏那棵老槐樹,枝葉被午後的風颳得簌簌響。
那就另當別論了。
明月若是對那位常客心生厭煩,覺得她頻繁登門非但沒能帶來歡愉,反而平添煩擾,甚至攪亂了心境——
這該如何是好?
陸讓隻能選擇不留情麵。
先勸她往後少來;若不聽勸,那就抱歉——你丈夫的差事恐怕難保。
道理就這麽簡單。
目送牟其忠坐進一輛轎車駛遠,直到車影消失在街角,陸讓轉身進了廚房。
明月有了身孕,飲食需清淡,尤其頭幾個月,忌油膩辛辣。
這對一個吃慣湘味的女子而言,著實不易。
但陸讓清楚,隻要他肯費心,明月從不會嫌棄他做的飯菜。
畢竟每次端上桌的碗盤,最後總是幹幹淨淨。
這也成了他樂意下廚的緣由。
自從妻子懷上孩子,隻要得空在家,他總會係上圍裙,親手備好一餐溫熱的午飯或晚飯。
“來,吃飯了。”
他將托盤輕放在客廳桌上。
中午熬了一鍋金黃的小米粥,配了玉米排骨湯、清炒小白菜、蒜蓉四季豆,還有一枚臥在瓷碗裏的水煮荷包蛋。
看見飯菜擺好,春三家的媳婦立刻站起來。
任憑殷明月怎麽挽留,她仍堅持要回家吃,不肯留下。
這態度讓陸讓覺得舒坦:是個知分寸的。
否則若天天串門還要蹭飯,況且這飯本是他特意為妻子準備的——一回兩回尚可,次數多了,他怕自己終究要沉下臉來。
郭家小妹這時也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