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轉向隊伍末尾兩個高個的男生，“去那邊。”
另一片更濃的樹蔭下，靜臥著一輛深綠色的卡車。
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昭縣國營煤礦的通行證，白底黑字，邊緣有些捲曲。
不必問，那是廠裏的車。
電話是昨夜撥出去的。
陸讓讓廠裏今早額外派輛車來。
原因當然不隻是接人——即使沒有殷明珠和她的同伴，這輛車也非來不可。
不信？看看大軍和**安肩上壓著的分量。
那是四隻碩大的木板箱。
此刻兩人各扛兩隻，箱體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每隻箱子裏嚴實實地塞著五台錄影機，機身被海綿條裹纏，縫隙裏還填滿了用油紙包好的錄影帶。
重量倒不算駭人，體積卻實在囂張。
這四個箱子若塞進轎車後備箱，怕連蓋子都合不攏，更別提留出坐人的空隙。
不叫車來，行嗎？
自然，還有這些學生自己的行李。
“姐，給我。”
**安將兩隻木箱推上卡車貨廂，轉身小跑回來，氣息未平便伸手去接魏舒肩上的揹包。
這年輕人平日話少，動作卻總搶在旁人前頭。
曉曉瞥見這一幕，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
她別開臉，卻忽然感到曬在發燙的日光被一道影子截斷。
抬起頭，大軍正杵在麵前，像棵突然移動的樹。
“嘿，我差點忘了。”
他咧開嘴，笑容裏帶著侷促，粗糙的手掌在褲縫上蹭了蹭，“你別生氣，行李給我吧。”
他方纔確實忘了。
甚至已經爬進了卡車駕駛室。
要不是無意間朝窗外瞥那一眼——看見**安隻顧著接過魏舒的行李，完全沒招呼自己——他恐怕真要一路坐進廠裏才反應過來。
後背驚出一層薄汗。
他幾乎是跳下車的。
曉曉鼻尖微微皺起，朝麵前的人晃了晃攥緊的小拳頭。”算你走運，東西拿穩了。
裏頭有捎給爺爺的物件，仔細些，若是磕了碰了，我可跟你沒完。”
大軍連聲道歉，這才將手中提的行李和肩上的揹包一並遞給了那個高大如熊的男人。
一旁的許思琪掩住嘴，眼睛睜得圓圓的。”他……你們這是？”
“怎麽樣？我男朋友。”
曉曉語調雀躍，轉向新結識的同伴，“是不是又挺拔又結實？”
許思琪表情微妙地連連點頭。
何止是結實，那身形簡直像一頭真正的棕熊。
再瞧瞧兩人站在一起的身高差距，她暗自吸了口氣。
她自己個子不高，剛過一米五五，站在好友殷明珠身邊時總不免有些侷促。
可眼前這位叫曉曉的姑娘，看上去比自己還要矮上一截，究竟有沒有一米五都難說。
她怎麽敢的？
找這樣一個又高又壯的男朋友？
天哪，這身高差，怕是有半米了吧？
等曉曉炫耀完，已經蹦跳著鑽進了車裏，許思琪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她扯了扯身旁殷明珠的袖子，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激動：“明珠，你說愛情的力量真有這麽大？能讓人完全不在乎身高差距，不在乎別人怎麽看，甚至不在乎——”
她頓了頓，趕緊補充，“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打個比方。
你看他們倆，從身高、體型、塊頭，無論哪方麵看，這也太懸殊了。
難道這就是愛情？太不可思議了，看得我都有些心動了。”
殷明珠最聽不得這些，蹙著眉甩開她的手。”要發癲到別處去，我得上車了。”
談戀愛？
對她來說，那還不如養條狗。
---
車旁傳來輕微的推搡動靜。
“等等，你先別動，這個位子是我的。”
“別呀，你坐前麵嘛，副駕駛不是空著嗎？我擠後麵就行。”
報複來得如此之快。
殷明珠有些措手不及。
方纔她還嫌好友多話，什麽愛不愛的，催著對方趕緊上車。
這下好了，許思琪搶先占了後排的位置。
雖說後排得坐三個人，但三個人就三個人，她也寧願擠在後麵——反正沒有異性，捱得近些也無妨。
不像前排。
離某個人太近，視線都不知該往哪兒落，她會渾身不自在。
可無論她怎麽拽，許思琪死活不肯出來，非要和魏舒、曉曉一起擠在後排。
曉曉側過身，壓低聲音湊近魏舒耳邊：“前麵不是更涼快嗎？”
車廂後座悶得像個蒸籠，冷氣似乎都聚集在駕駛座附近。
她瞥了眼空著的副駕駛位，又看了看僵在門邊的殷明珠，實在不明白這莫名其妙的沉默是怎麽回事。
魏舒的手指忽然攥緊她的手腕。
“別動。”
熱氣拂過耳廓，“讓她們自己處理。”
魏舒的目光掃過殷明珠繃直的背影。
有些事她比車裏其他人都清楚——比如陸讓和這對雙胞胎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去年冬天在上槐村待的那些日子，她斷斷續續聽過不少零碎的傳聞。
村裏人壓著嗓子議論時，總會提到“雙胞胎”
“換新娘”
這些字眼，雖然從未指名道姓，但整個村子適婚年齡的雙胞胎女孩能有幾對？
她也曾試探著問過那個在陸讓手下做事的弟弟。
對方隻是搖頭，說這是職業底線，要是說出口就得辭職走人。
於是她再沒追問。
打工人的本分就是管住眼睛和嘴。
老闆的私事像一團纏亂的線，外人永遠猜不透線頭究竟捏在誰手裏。
陸讓擰動車鑰匙，引擎低鳴著蘇醒。
他瞥了眼後視鏡——車門還敞著，幾個姑娘像被釘在原地似的。
“副駕駛座有刺？”
他鬆開手刹，聲音裏摻進一絲不耐，“要是都怕燙，那就全擠後麵吧。”
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
若是單獨針對某個人，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車門合攏的聲響打斷了許思琪的動作。
她肩頭一沉，殷明珠的手掌壓在那裏，力道不輕。
許思琪抬起眼，看見好友站在車外，臉色像蒙了層陰天的雲，眼神裏透著冷。
“坐著。”
殷明珠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硬。
沒等回應，她已經轉身拉開前門，矮身坐進了副駕駛座。
皮質座椅在她身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車廂裏忽然靜了，隻剩下空調風口的低鳴。
“燙嗎？”
殷明珠忽然開口，視線落在前方某處。
“不燙。”
她自己接了下去，嘴角扯了扯，“倒是有些人，等上片刻就耐不住性子，話裏話外不幹不淨。
錢是能掙，骨子裏的東西可難改。
我勸某些人，趁早把那套粗野作派收一收，免得往後叫人看了笑話。”
陸讓握著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關你什麽事？”
這話像根火柴，擦亮了積壓的 ** 。
殷明珠猛地轉過臉，聲音拔高了：“你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了？瞧瞧你現在，說話沒分寸，舉止沒教養—— ** 品不來珍饈！你若不肯改掉這些毛病，就算日後真發達了，在旁人眼裏也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麵的貨色。
這道理你不懂？”
陸讓沒立刻回話。
車窗外，街燈的光暈流過去，在他側臉上劃出明暗的交替。
他鬆開手刹，引擎低吼起來，車子向前滑去。
“旁人的眼光？”
他這才開口，語調平得像結冰的湖麵，“我為什麽要管旁人怎麽想？我樂意。”
車速快了些，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夜間的涼意。
“不像有的人，”
他繼續說，目光盯著前方蜿蜒的路，“一輩子活在別人眼睛裏，按別人的喜好修剪自己，最後活成個影子。
累不累？”
殷明珠呼吸一滯。
她咬住下唇，眼眶倏地紅了。”我累不累……輪不到你管！”
“那我粗不粗野，”
陸讓忽然笑了，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又關你什麽事？”
“你簡直——不可理喻！”
“是誰在無理取鬧？”
“你 ** ！”
殷明珠的聲音發顫，“不識好歹！”
“哦？”
陸讓挑了挑眉，“你確定自己是‘好’的？”
“瘋子！”
“蠢貨。”
“你……你 ** ！”
“ ** 也是你逼出來的。”
“我逼你？”
殷明珠幾乎要站起來，安全帶勒住了她，“陸讓，你把話說清楚！我逼你什麽了？”
車速慢了下來，緩緩靠向路邊。
陸讓轉過臉，目光直直地刺過去。”這麽快就忘了？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把從前那些舊賬，一樁一件，攤開來給大家聽聽？”
殷明珠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她向後縮了縮，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最後，她別開臉，從齒縫裏漏出幾個字：
“……你是頭豬。”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尖銳地撕開空氣。
殷明珠的手指陷進皮質座椅的縫隙裏，骨節發白。
“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駕駛座上的男人嗤笑一聲，指尖在方向盤上敲出散亂的節拍。”車門沒鎖。
現在跳下去，頂多摔斷幾根骨頭。
後半輩子我負責，怎麽樣？”
一聲短促的抽氣音效卡在她的喉嚨裏。
她猛地將臉埋進臂彎。
布料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像寒風中最後一片葉子。
這麽多年了，她從未讓這個人看見自己掉眼淚。
再疼的事，她都習慣嚥下去，混著血和碎牙一起吞進肚裏。
從後視鏡裏瞥見那蜷縮的背影，男人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鬆開油門，引擎的轟鳴低伏下去，變成平穩的嗡嗡聲。
“困了就睡。”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甚至帶了點虛偽的關切，“坐這麽久火車是該累了。
到了地方叫你。”
他當然不會提剛才那些話。
分手了還想擺出教訓人的架勢？早不是從前了。
想到這裏，他幾乎要吹出口哨，手指在方向盤上打了個轉。
這輛舊車被他開得像是要飛起來，窗外的風景連成模糊的色帶。
***
車身停穩時，許思琪的手指還緊緊攥著揹包帶子。
“許同學，到了。”
副駕駛座傳來男人轉頭說話的聲音。
她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慌忙去摸車門把手。”哦……好，謝謝。”
車停在灰白色圍牆外。
她抱著行李鑽出車門，腳踩在地上時還有些發軟。
幾縷頭發不聽話地翹在額前，她也顧不上捋平。
太可怕了。
她偷偷用餘光掃向車內。
那個被明珠稱作“前男友”
的男人，說話簡直像刀子。
而明珠……她看得清清楚楚，副駕駛座上的人把臉埋在手臂裏，肩膀一下下地抽動。
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