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偽善,哪怕是做出來的仗義,隻要能堅持一輩子,那和真的又有什麽分別?
最初的動機?
那已經不重要了。
陸讓正是清楚牟其忠的為人,清楚他絕不會親手砸了自己立起來的招牌。
除非真虧了本。
沒錢就什麽都做不成。
事情其實很清楚:第一,那個人在資金充裕時絕對可靠,既重情麵也守承諾。
否則他費心維持的那套先拿貨後結賬的體係,頃刻間就會瓦解。
第二,這筆生意註定能成。
不出差錯的話,他必定要大賺一筆。
那還有什麽可遲疑的?
跟著分一杯羹便是了。
正因如此,陸讓纔敢坦然與對方商定,返程後立刻著手收購現成廠房,籌備設立美絲特服飾製衣分廠,專接外貿訂單,為北邊那些百姓趕製越冬衣物。
不然誰會相信他是昏了頭?
難道就為那塊十幾年、二十幾年後纔可能增值幾十倍上百倍的十來畝地,便主動招攬那麽多行動不便的工人?
自找麻煩不成?
無非是因為那些人雖身有殘缺,卻都是熟手紡織工。
隻要工錢給足,讓他們回到崗位上,就能開足馬力為他產出大量需要的粗紡布料。
對,就是粗紡布料——這並非貶低。
想想看。
那些運轉了三四十年老舊機器還能轉動,已經多虧了從前老大哥家造的裝置耐折騰。
織出來的布麵歪斜與否、粗糙與否,都不打緊。
重複那句話:數量夠多就能應付。
“算了。”
“買好車的事先放放。”
“我可不能學他那樣。
那人每次看似全力投入、每次看似滿載而歸,可哪次不是在懸崖邊沿行走?稍一失足,腳下便是無底深穀。”
“不能那樣。”
“不該學他。
還是得穩紮穩打,一步步往上走,直到登上頂峰,才能根基牢固,穩如磐石。”
“不過嘛……要是這樁生意真做成了,他少說能賺上一個億。
我作為他的上遊供貨方之一,又是頭一個支援他的人,從中分走十分之一的小目標,總不算過分吧?”
“到那時再買車,也不必左右為難了。”
“水到渠成——這詞不錯,合我心意。”
“哐當,哐當,哐當,嗚——”
列車進站的鳴響穿透空氣。
又到了接人的時刻。
陸讓掐斷思緒,推門下車,反手甩上車門,從懷裏抽出一張舊報紙舉過頭頂,頂著灼人的日頭跑向站台。
說來也巧,今天要接的是兩路人。
一路自南而來,一路從北而至。
南來的那趟經羊城啟程,過韶城、衡城、株城,在湘省省城星城中轉;北往的那列從首都出發,經常山、鄭城、許昌、信城、江城,最終同樣在星城轉車匯合。
車門滑開的瞬間,熱浪混著人群的汗味湧進車廂連線處。
許思琪攥緊拉桿箱的把手,另一隻手沒鬆開身旁人的胳膊。”人太多了,”
她踮起腳,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見他了……等等,他旁邊還有別人。
你看看,認識嗎?”
殷明珠沒應聲。
她寧願他沒來。
站台上光線刺眼,空氣裏浮著鐵軌被曬燙後的焦鏽氣。
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麵的聲音連成一片,嘈雜中夾雜著零星幾句呼喊。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塊移動的陰影——那是許思琪的揹包投下的。
接站這件事本身就像個需要小心避開的坑,麵對麵站著,話該從哪一句開始,又該在哪一句徹底停住,她沒想好,也懶得想。
“走啦。”
胳膊被拽了一下。
許思琪已經拖著箱子往前擠,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股興奮,“說好了啊,我就安 ** 著,絕對不多問。
你可不能反悔。”
殷明珠任由自己被拉著走。
視線掠過幾張陌生的臉,最終停在幾步外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他站著沒動,身邊確實還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側頭說著什麽。
陽光從他肩頭斜切下來,在地上拉出幾道深淺不一的影子。
許思琪湊近她耳邊,氣息噴在麵板上,有點癢。”上次那篇東西,我導師真說不錯。
讓我接著挖,找點實實在在的例子,最好能當成典型來寫。”
她語速很快,像在倒豆子,“要是弄好了,說不定畢業都能用上。
他還暗示,以後考他的研也有戲。
姐妹,這機會我不能丟。”
殷明珠從鼻子裏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沒轉頭,隻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那幾個人,聲音 ** 的:“眼淚都沒見一滴,裝可憐倒挺像。”
“哎呀,心裏在哭嘛。”
許思琪晃了晃她手臂,隨即鬆開,擺出一副端正表情,“放心,我保證,上了車就當自己是個啞巴。”
人群逐漸稀疏。
距離縮短到能看清對方臉上表情時,殷明珠放緩了腳步。
他轉過臉,目光掃過來,在她臉上停了半秒,隨即移開,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
那男人便往前迎了兩步,臉上堆起笑,聲音粗嘎:“可算到了!這天熱得,喘氣都燙嗓子。
正好,車夠坐,一趟都捎回去,省得再跑第二回。”
許思琪立刻彎起眼睛笑,連聲道謝。
殷明珠隻微微頷首,視線掠過說話的男人,落在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女人身上。
女人約莫四十歲,手裏攥著個舊布袋,眼神有些躲閃,很快低下頭去。
“走吧,車就在外頭。”
他開口,聲音不高,說完便轉身引路。
許思琪緊跟上去,殷明珠落在最後。
站台盡頭傳來火車重新啟動的轟鳴,由近及遠,地麵傳來細微震顫。
她抬起手,將一縷被汗粘在頸側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觸到麵板,一片濕涼。
走出站口,熱風撲麵而來,混著路邊小攤煎炸食物的油膩氣味。
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邊樹蔭下,車門已經開啟。
男人搶著把兩隻箱子塞進後備箱,金屬扣合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許思琪拉開車門,鑽進後座。
殷明珠站在車外,頓了頓,目光掃過副駕駛座——那裏空著。
他站在駕駛座門邊,沒看她,正低頭掏鑰匙。
“明珠,”
許思琪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催,“快上來呀,外麵烤得慌。”
她彎腰坐進後座。
皮質座椅被曬得發燙,隔著薄薄衣料傳來清晰的灼熱感。
許思琪立刻挨過來,貼著她耳邊用氣聲說:“旁邊那兩位,你以前見過沒?”
殷明珠搖頭。
空調出風口開始吐出涼風,帶著淡淡的灰塵味。
前座車門開了又關,他坐進來,引擎啟動的嗡鳴聲填滿了車廂。
副駕駛座的門也被拉開,那個女人默默坐進來,依舊攥著那個布袋,指節有些發白。
車子駛離路邊,匯入車流。
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流動,招牌、行人、自行車,都蒙在一層抖動的熱浪裏。
許思琪果然閉了嘴,但眼睛沒閑著,悄悄打量著前座兩個人的背影。
安靜持續了幾分鍾。
開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直接送你們到住處?”
“嗯,麻煩您了。”
許思琪搶先答話,語氣格外客氣。
殷明珠看向窗外。
玻璃映出車內模糊的輪廓,也映出她自己沒什麽表情的臉。
她知道許思琪在琢磨什麽——那篇論文,所謂的典型案例,還有那些關於未來的盤算。
這些念頭像看不見的絲線,從此刻安靜的車廂裏無聲地延伸出去,纏向駕駛座那個握著方向盤的人。
而她隻是希望這段路能再短一點。
車票在兩天前就已買好。
母親打來電話時,行李箱正立在門邊。
她說父親抽不開身——廠裏的生意絆住了手腳,連喘氣的空隙都沒有。
“剛好他在市裏,順路就能捎上你。”
電話裏的聲音頓了頓,像在試探:“你要是願意,媽就撥這個電話。
不願意……媽再催催你爸,讓他推遲一天送貨。”
奇怪的是,她沒有立刻拒絕。
聽筒裏隻剩下呼吸聲。
母親似乎把那陣沉默當成了默許。
“發什麽呆呀!”
手臂被用力晃了晃。
許思琪的聲音扯回了她的神誌:“再往前走可就錯過了——你家那位在那邊等著呢。”
殷明珠轉過頭。
視線越過攢動的人影,落在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
心裏那點擰著的情緒,忽然分不清是抗拒還是別的什麽。
“快點快點。”
許思琪半推半拉地拽著她往前去。
離著還有十幾步遠,許思琪已經踮起腳尖,手臂揮得像個招展的旗子:“哈嘍——這邊!”
陸讓身旁站著四個人。
大軍,**安,魏舒,還有曉曉。
兩對身影捱得近,正低聲說笑。
大軍自然認得殷明珠。
**安和魏舒也見過她,雖然隻是匆匆一兩麵。
不過認不出也沒關係——殷明月的模樣他們總記得。
姐妹倆眉眼間存著**分相似,像同一枝上開出的兩朵花。
“你們好呀!”
曉曉從人群裏跳出來,眼睛亮晶晶的。
她沒見過這兩位,可活潑勁半點不輸。
歪過頭,她衝著陸讓拖長了調子:“陸老闆——這兩位靚女,該不會也是你要接的人吧?”
那口摻著粵語腔的普通話,讓陸讓聽得眉頭微微一蹙。
“這是我妻子的姐姐和她的同學。”
他簡短答道,“在燕京念書,放假回來。
都是年輕人,不用我多介紹了吧。”
說完,他轉身就往出口走去,目光掠過某人時沒有停留。
“人齊了,跟上。”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來,匯入他身後。
樹影在柏油路麵碎成晃動的光斑。
許思棋停下腳步,視線落在眼前這輛黑色轎車的車門把手上。
她喉嚨裏滾出一句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蟬鳴吞沒:“這怎麽夠坐?”
並非玩笑。
今天確實沒有人來接她。
父親提過安排司機,被她堅決地擋了回去。
上次的事成了現成的理由——她提起那位家裏有車的女同學,說已經搭過兩次順風車,安全得很。
此刻,她卻感到腳底升起一絲涼意。
完了。
這下麻煩了。
一輛桑塔納,硬塞也不過五六個人。
而現在站在路邊的影子,算上她自己,足足有七個。
更何況,她再也不想擠進那個彌漫著皮革與塵土氣味的狹小空間。
陸讓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別操心。”
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她們幾個跟我走。
至於那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