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是油亮亮裹著紅辣子的回鍋肉，另一碗是蒜薹炒臘肉，鹹香混著蒜苗的辛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陸讓眼睛亮了亮，連說太破費了，這兩道都是他心頭好。
老耿笑嗬嗬點頭，目光卻往孫女臉上掃了一眼。
這兩道菜功夫不淺，絕不可能現炒現得——怕是早就備在灶間，原本沒打算端上桌。
他朝擺盤的孫女悄悄眨了眨眼。
這頓飯吃得格外舒坦。
主客之間，盡是暖融融的煙火氣。
飯桌邊的對話持續了很久。
陸讓向那位姓耿的長輩詳細說起棉紡廠的事。
他提到接手後的打算——機器要換新的，車間得擴建，往後隻怕活多得做不完，還得再招人手。
這些話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懸在半空的許諾，但他語氣裏沒有浮誇，隻是平鋪直敘地交代事實。
老人聽著，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廠子如今隻剩最後一口氣，靠一點特殊的照顧勉強撐著。
他知道它快不行了。
所以，不管眼前這年輕人說的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
隻要有人願意真金白銀地投進來，就值得試一試。
對他而言，誰能給工人們找回飯碗，他就站在誰那邊。
這頓飯吃到天色漸暗。
老人年紀大了，加上喝了幾杯，身子有些乏，這才散了席。
陸讓和那家的姑娘一起扶老人回房躺下，蓋好被子。
窗外暮色已深，他起身告辭。
姑娘跟到門口，聲音低低的：“要不……我送送你？”
她想起白天的事，那根晾衣竿差點揮到他身上，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陸讓連忙擺手：“認得路，真認得。
你照顧外公就好。”
他不敢讓她送。
這姑娘模樣生得俊，年紀又和他相仿，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裏，難免惹人注目。
眼下正是要和棉紡廠談事的關口，她是負責人家的外孫女，還是避一避為好。
他轉身快步離開。
接了小妹妹放學，晚上回到母親和蒙叔叔家裏。
吃飯時，陸讓忽然想起老人席間提過的話——那條腿是二十多年前被人打瘸的。
二十多年前，也正是外公出事、母親下鄉的年月。
他夾菜的筷子頓了頓。
這裏麵，會不會藏著什麽關聯呢？
陸讓將碗筷擱在桌沿。
他抬眼看了看母親，又轉向對麵沉默的男人。
話既然到了這裏，藏著反倒顯得生分。
葉秋雨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忽然低下頭去，扒了一口白飯，咀嚼得很慢很慢，彷彿米粒裏藏著什麽需要用力碾碎的東西。
眼眶周圍的麵板泛起薄紅，但她始終沒有讓那層水光聚成滴。
蒙文賢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又深又長，像從胸腔深處抽出一卷發黃的舊紙。
“你猜中了一半。”
他聲音壓得低，每個字都沾著陳年灰塵的味道，“那時候站在你外公身邊的人……不少。
都覺得路走歪了，得扳回來。
可扳不動啊。”
他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某種沉重的確認。
“最後散的散，傷的傷——這些你大概也知道了。
我隻是沒料到，你會直接去找他。”
“定了。”
陸讓答得簡短。
他想起巷子深處那間泛著黴味的屋子，想起那人起身時右腿拖過地麵的摩擦聲。
債是葉家的債。
人還活著，債就得認。
“打算怎麽動手？”
蒙文賢問。
陸讓往後靠了靠，木椅背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福利民紡織廠爛在根子上了。
三十年來人疊著人，活越來越少，嘴越來越多。
耿叔試過砍，砍不動——這不是他的錯。
在舊框子裏，誰伸手誰就被捆住。”
他頓了頓，聽見自己牙齒輕輕磕碰的聲響。
“改製改什麽？就是改這個臃腫的殼。
我可以多掏錢，可以接裝置、接債務，但絕不接那些扒在廠子血管上吸了半輩子的蛀蟲。”
話音落下時，桌上那盤炒青菜的熱氣正好散盡。
蒙文賢看見年輕人眼裏閃過一道冷光，像冬夜井口結的薄冰。
“談不攏，我就另起爐灶。”
陸讓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把耿叔請出來，機器重新買，地方重新找。
至於原來的廠子……讓它和那些離不開它的人一起爛穿地心吧。”
安靜了片刻。
蒙文賢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還有件事。”
陸讓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壓在桌麵上，“要是有人想攔這條路，麻煩您把我剛才的話遞出去——一字不漏。”
蒙文賢怔了怔，隨即失笑。
他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澀味從舌根漫上來。
這年輕人啊……
難怪能單槍匹馬闖出這片天。
狠勁藏在平靜底下，刀刃朝外，也朝內。
自己當年缺的，或許就是這股寧可砸鍋也不喂蛀蟲的決絕。
指尖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蒙文賢抬起眼，目光落在對麵那張年輕的臉上。
該割捨的時候猶豫，往往隻會讓局麵更糟。
離開那個地方，拋開那些陳舊的機器和空曠的廠房，或許就沒人能再鉗製這個坐在眼前的年輕人了。
但聽著聽著，他察覺出異樣。
年輕人話語間的弦外之音，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字麵上是說可以舍棄廠房和地皮，隻要帶走廠裏那些有用的人，換個地方從頭開始。
可底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是一種警告，針對那些不願看到他順利接手福利棉紡織廠的人。
“你啊。”
蒙文賢伸出手，虛虛朝陸讓的方向點了點，“到底還是沒死心。”
他停頓片刻，空氣裏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可你真覺得，憑這個就能讓那些不想讓你進廠的人讓步？”
陸讓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又很快平複。”蒙叔，不試一試，誰又能斷定結果呢？”
他的聲音很平穩，“廠房和地皮，能順利拿到，我當然希望拿到。
另起爐灶，不是我的首選。”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摻進些別的東西：“但如果實在走不通，也不是不能考慮那條路。
市裏不是正在規劃新的工業園麽？萬一這個廠子接不下來，我去園區申請一塊地，重新建廠。
許副市長那邊，總該給幾分薄麵。
五年免稅，多少能彌補些損失。”
接著，他略略前傾身體，那點剛才隱約的弧度徹底消失了，眼神裏透出冷硬的意味。”可是，”
他加重了這兩個字，“如果真有人逼我走到那一步，做了損人又不利己的事，那麽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就得由推動這件事的人自己擔著了。”
“您說呢，蒙叔？”
他話裏的“後果”
指的無非是福利棉紡織廠裏那些生計已近斷絕的殘疾工人和他們的家庭。
並非他心腸硬，而是他首先是個生意人，不是開善堂的。
廠房、地皮、還有那些被視為負擔的工人，這三者被捆綁在一起。
沒有道理他放棄了前兩樣，還必須全盤接收整個廠子的殘疾工人——走到哪兒，這都說不通。
不能因為他想做件好事，就被人用所謂的道德架起來。
什麽實質的好處都不給，卻硬要塞過來一個大包袱，這種事，即便是老耿同誌，恐怕也不好意思對他開口。
最多，也就是希望他接收幾個肯做事、能吃苦，身體雖有缺陷卻不影響工作的工人或管理人員。
但對於整個廠子那麽多張等著吃飯的嘴，以及他們背後的家庭而言，那點接納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風聲若是提前走漏，陸讓原本計劃收購福利棉紡織廠卻中途變卦，轉而前往工業園區新建廠房、招募工人，這口責任的黑鍋該由誰來背？那些殘疾工人家庭，上一刻還滿懷希望，下一刻便墜入絕望，他們缺衣少食的憤怒該向誰傾瀉？答案顯而易見——陸讓口中“某些人”
必須承擔這一切。
一個人的怒火或許微弱，但幾百個殘疾家庭匯聚成的聲浪足以掀起社會波瀾，絕非輕易能夠壓製。
總得有人為此負責。
蒙文賢聽懂了話中深意。
陸讓打算利用這些殘疾工人的情緒，**他們的憤怒作為槓桿，撬動整個收購計劃。
這並非不擇手段——畢竟隻是預案，唯有對方真正出手破壞，年輕人才會如此反擊。
但蒙文賢心底仍泛起一絲不適，隱約帶著遺憾。
他終究是學者出身的商人，即便當過幾年副廠長，書生氣仍未褪盡。
“小陸，凡事留一線……”
他試圖勸說陸讓，即便有人暗中作梗，也不該以惡製惡。
“蒙叔叔說得對。”
陸讓笑著接過話頭，“我正是想留有餘地。
隻要他們不招惹我，我絕不會主動生事。
哪怕多付一筆安置費，也不是不能商量。”
然而轉折緊隨而至。
“前提是那些人別**得太過分。”
陸讓攤開手，神色淡然，“否則大家隻好魚死網破。
我若不好過，他們也休想安穩。”
“他們”
是誰？是那些寄生在福利棉紡織廠裏的冗員——隻領薪不幹活，甚至常年不見蹤影，趴在殘疾工人背上吸血，幾乎將廠子蛀空的人。
不清理這些蛀蟲，工廠如何重生？
見陸讓態度堅決，蒙文賢沉重地歎了口氣。
年輕人衝勁太盛，他覺得自己已跟不上這般節奏。
一時心灰意冷，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擺了擺手。
蒙遠山擺了擺手，聲音裏透著一股疲憊。”隨你吧。
話我會帶到。
隻是……凡事留些餘地，對誰都好。”
他終究是放心不下。
這孩子是他伴侶唯一的骨血，可對方不領情，反倒嫌他囉嗦。
那便不必多言了。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凡事折中，不爭不搶。
可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自己當年不也一樣？鋒芒太盛，聽不進這些。
陸讓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將人送到門邊。”蒙叔的話我記下了。
您是長輩，提點我是為我著想。
我有分寸，不會鬧得難看，您放心。”
這位繼父脾氣溫和，對母親體貼，是個顧家的人。
隻是心腸太軟，少了點決斷。
當不了掌舵的人，也鎮不住底下那些心思。
如今在學堂裏教教書，遠離那些明爭暗鬥，倒是再合適不過。
總好過從前，職位說丟就丟，連累母親跟著擔驚受怕。
退一步？海闊天空？陸讓心底嗤笑。
那後麵等著他的，恐怕不是天空，是更深的泥潭罷了。
都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