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撐著膝蓋站起來，花白的鬍子隨著氣息顫動，“棉紡廠要改頭換麵，最棘手的是人浮於事。
我明明告訴過你，剛才為什麽一字不提？”
陸讓怔了怔，隨即轉過臉。
“您認識我？”
他捕捉到話裏的深意，“您早知道我不是來討債的？可我們應當沒見過。”
除非蒙叔昨夜就通過氣。
但以他對那位長輩的瞭解，未經允許絕不會透露計劃。
若真如此，這份敬重也該重新掂量了。
老人瞥他一眼，轉身踱進裏屋。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張折疊整齊的新聞紙。
“自己看。”
陸讓接過來展開。
那是本市的日報，頭版印著一張黑白照片。
畫麵裏的自己正在說話，身旁的副市長微微傾身，雙手即將合攏。
報紙的評論版塊用醒目的標題寫著新一代創業者如何重塑商業責任。
通篇內容裏穿插著不少當事人曾經的發言記錄。
那句引自古書的話——關於困頓時守住自身、顯達時惠及四方——甚至被特意換成了加粗字型。
“現在懂了嗎？”
“懂了。”
陸讓扯了扯嘴角。
能坐到廠長位子上的人，怎麽可能毫無戒心？老頭分明是故意把廠裏的困境和那些不便外傳的細節統統攤給他看。
從踏進這行開始，他遇見的長輩幾乎個個如此。
若不是多出幾十年的記憶墊在腦後，單憑這個年紀原有的見識，恐怕被人轉手賣了還得幫著點鈔票。
老人卻忽然板起臉：“你既然看穿了我的打算，連答案都遞到你手邊了，剛才通電話時為什麽不把裁減閑雜人手的條件一起提出來？”
他手指敲了敲桌麵：“你知不知道問題出在哪？福利棉紡廠最要命的症結就是人浮於事——光領錢不幹活的數量比真正做事的多出一截。
荒唐嗎？那幫人個個背後纏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網，從市裏到機關單位層層牽連，連我都動不了他們。
你以為買下廠子，花點錢養著就能太平？”
他哼了一聲：“遲早要出亂子。
要麽清走那批閑人，否則就算換了招牌，遲早還得摔進同一個坑裏。
到那時，多少家底都填不滿。”
陸讓忽然笑了：“您就不怕我連您一並請走？”
老人吹了吹唇邊灰白的胡須，瞪眼道：“不識好歹是吧？隨你便！真讓我回家歇著，我倒樂得清閑。
說定了，誰反悔誰學狗叫。”
賭氣的話脫口而出。
陸讓壓低聲音：“您別惱，我就開個玩笑。
老話說得好，家裏有長輩坐鎮就像藏著寶貝。
這廠裏要是沒您壓著，那幫人早翻天了，對不對？”
“哼。”
老人把頭扭向窗外：“算你眼睛還沒瞎。
說吧，接下來打算怎麽辦？人員臃腫的問題不解決，重組根本推不動。
依我看，你不如拿錢去另起爐灶更省心。”
這話倒是不假。
陸讓清楚，繼續按部就班地做下去，那個廠子恐怕撐不到轉機出現。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把那些壓在心底的話攤開來說。
他猶豫片刻，決定不再對眼前這位老人隱瞞。
“您看，遇上不守規矩的人，咱們恐怕也得換個法子。”
陸讓放緩語氣，“您剛才也提過，那些人背後都有倚仗，否則怎敢明目張膽吃空餉？要是我一開始就強硬要求裁掉所有閑人、隻留肯幹的，就算有副市長支援，您覺得提案能在會上順利通過麽？”
老人沉默地搖了搖頭。
“既然明知道通不過，何必非要去碰釘子？”
“可問題不會自己消失。”
老人聲音抬高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你投了那麽多錢買廠子，又砸錢升級裝置，要是現在不把那些蛀蟲清出去，將來賺的恐怕還不夠發他們的工資！”
話裏透著焦灼與不甘。
陸讓卻笑了：“我沒說不清。”
見老人怔住，他往後靠了靠，繼續道：“對付這種人，守規矩反而吃虧。
若提前走漏風聲，他們背後的人自然會千方百計阻撓。
可要是提案先過了會——書記、市長、副市長全都點了頭，事情就成了定局。
那時我再一拍額頭，裝作剛想起來：工人安置也得有個章程。
按殘聯規定，殘疾工人我全接；至於其他人，不論管理崗還是普通崗，一律參加考覈。
通過的留，不通過的……就請上麵另行安排去處。
您猜，到了那一步，誰會為了幾個冗員，跟已經投了錢的投資人翻臉？誰會 ** 自己剛通過的決議？”
老人愣了片刻，終於長長吐了口氣，臉上皺紋舒展開來：“行，你能想到這一層，我就放心了。
廠子交給你，或許真有救。”
**
午間，陸讓留在老人家裏用了便飯。
席間，老人的外孫女從對話裏聽出了端倪——這人不是來討債的，竟是來救廠的。
她悄悄打量陸讓幾眼，先前那點冷淡神色不知不覺散去了。
她轉身就往灶房走，非要再添一道自己的招牌菜，好謝謝這位剛認識的大哥。
陸讓也跟著站起來。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本想推辭說桌上這些就挺好，家常味道最合心意。
可目光落在那三隻碗碟上時，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第一碟是黴豆腐，灰白的菌絲裹著暗紅的辣椒末，密密地覆在腐軟的方塊上。
第二碟是黑豆豉炒辣椒，醬黑的豆粒混著焦紅的碎椒，油亮亮地堆作一團。
第三碟……
他的視線定住了。
嫩白的根莖截成寸段，拌著剁碎的鮮椒和香菜末，汁水在碗底積了薄薄一層。
那股氣味已經漫過來了——像是河灘上曝曬了三日的死魚混著生鏽的鐵腥，直直撞進鼻腔裏。
過分了。
前兩樣倒也尋常，山裏人家飯桌上總少不了這些鹹辣紮實的滋味。
可第三樣算怎麽回事？這地方的人都管它叫魚腥草，從來沒人拿它單獨成菜。
頂多是拌涼皮時撒上幾根，或是塞在臭豆腐的夾心裏壓壓味道。
像這樣滿滿堆上一大碗……
他重生前倒是在網上見過，說那是川地的吃法。
姑娘，你該不是故意的吧？
算了。
“不急，你慢慢做。”
他重新坐下。
既然人家要表誠意，那就等著吧。
知錯能改，總是好的。
老人抬起眼，望瞭望外孫女匆匆跑開的背影，又看了看桌邊沉默的年輕人。
目光在那三碟菜上輕輕一掠，搖了搖頭。
老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丫頭她父親是西川人，做菜難免沾些那邊的風味。
若不合口味，咱們先喝酒便是。
這孩子護短，心疼外公，但既然認了你是個實在人，這會兒準是去重新張羅她的看家本事了。
待會兒端上桌，你可要好好嚐嚐。”
見對方要為自己斟酒，陸讓急忙伸手虛掩杯口：“使不得，該我來。”
眼前人鬢發斑白，胡須也染了霜色，論輩分更是長輩。
盡管陸讓尚未點明另一層淵源——這位原是外公昔日的學生，與蒙叔同門——但讓年長者起身給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酒，終究不合禮數。
他臉皮還沒厚到那種地步，便接過酒壺，先為老人滿上，再給自己斟了一杯。
見他主動，老人不再推讓，含笑舉杯：“自家釀的糧食酒，算不上名貴，但入口醇厚，餘味也足，你試試。”
陸讓依言端起杯子，湊近唇邊淺嚐一口。
酒氣有些衝喉，尚能嚥下；回甘雖淡，醇厚感卻真切。
農家自釀的米酒能有這般風味，已屬難得。
他點了點頭，又將杯子湊近，實實在在地嚥下一大口。
這酒不比烈酒燒喉，卻也非啤酒或葡萄酒那般溫和，多飲照樣醉人。
放下酒杯，陸讓立刻伸手去取筷子，想借菜肴壓一壓翻湧的酒意。
筷子徑直探向中間那盤黑豆豉炒辣椒——至於另外兩樣：黴豆腐向來鹹重，佐飯尚可，配酒卻不宜；涼拌折耳根麽，他唯有敬而遠之。
唯獨這黑豆豉，煮熟風幹後又經醃製，別有一股沉鬱的鹹香，是他自幼就貪戀的滋味。
老人見他飲酒時未露勉強，反而痛快地續飲了半杯，不由得開懷笑出聲來。
自己也舉起杯，將滿大半杯酒一氣飲盡，果然精神矍鑠。
“動筷子，別客氣。”
他說著也拿起竹筷，遲疑片刻，同樣隻朝那盤黑豆豉炒辣椒伸去，對另外兩碟一眼未瞧。
看來在這桌菜的選擇上，兩人倒是默契。
陸讓見老人喝酒如此爽利，暗暗一驚，還是起身替對方重新添了半杯。
老人抬手虛點兩下，示意他放下杯子。”往後別這麽灌自己。
歲數上來了，酒這東西過量傷元氣，淺酌才養心神。”
他端詳著陸讓的側臉，目光裏漸漸浮起些溫和的東西。”你姓陸，年紀嘛……比我外孫女也就大兩三歲。
瞧著你，倒讓我想起家裏那些小輩。”
他頓了頓，“要不，我喊你小陸？”
“要是聽著不順耳，我還叫你陸老闆。”
陸讓迎上對方的視線。
那眼神裏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話音卻平直得近乎生硬——若隻聽聲調，簡直像在訓人。
“小陸挺好。”
陸讓扯了扯嘴角，“但孫子這稱呼還是免了，聽著怪別扭。”
老人笑出聲，眼角的紋路堆疊起來。”想當我孫子？我還不樂意收呢。”
他想起外孫女暑假後就要去名牌大學報到，前程一片光亮，哪需要旁人操心這些。
眼前這年輕人模樣周正，做事也踏實，和外孫女碰上也算場巧遇——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
方纔那點念頭，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幸好隻是隨口一提，連對方婚否都沒細問。
看這小夥子不過二十出頭，心思全撲在事業上，成家的事應當還早。
既然人家明確回絕了，那便就此打住。
“動筷子，趁熱吃。”
他又往陸讓碗裏夾了一箸菜。
“既然叫你小陸了，你也別老伯長老廠短的。”
老人擺擺手，“熟不熟的都喊我老耿，我聽著自在。”
陸讓這才發覺，這位長輩的話匣子開啟後竟收不住。
“成，私下裏我就鬥膽叫您一聲老耿同誌。”
陸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有外人在場可不敢這麽喊，到底您是長輩。”
酒意雖有些上湧，他還沒忘記這層關係——對方是外公的學生，是蒙叔叔的師兄。
“隨你。”
老人渾不在意地揚了揚眉，又去夠酒壺。
簾子在這時被掀開。
李柔端著兩隻瓷碗走進來，碗沿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