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陸讓纔想明白,那是堵嘴的代價——可這代價給得體麵,給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不像此刻圓桌對麵那幾張臉,笑意浮在油光表麵,眼神卻像鉤子,早將人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李主任已將他按進高背椅。
皮質坐墊發出細微的嘶聲,吸附著體溫。
他轉頭掃了眼桌上那瓶酒,琥珀色液體在吊燈下泛著稠光。”照這個,”
他對門邊縮著肩膀的服務生抬了抬下巴,“先拿五瓶過來。”
女孩沒動,手指絞著圍裙邊緣,目光慌慌張張投向暗處。
那裏站著她的老闆,影子被壁燈拉得細長。
這種酒不放在吧檯,也不在庫房清單上。
它們鎖在二樓最裏間的鐵櫃裏,鑰匙串常年掛在老闆褲腰上,走動時會發出金屬摩擦的輕響。
空氣凝住了。
圓桌轉盤停在一個尷尬的角度,半碟冷盤蔫蔫地泛著油光。
陸讓感覺到膝蓋抵著桌佈下堅硬的木質邊緣,布料粗糙的紋理透過西裝褲傳來。
他數著對麵牆紙上重複的牡丹圖案,第三朵花瓣有個不起眼的缺口。
李主任的笑聲又響起來,這次短促了些。”怎麽,”
他轉向陰影裏的人,“怕我賴賬?”
壁燈的光暈晃了晃。
老闆終於挪動腳步,皮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麵,一聲,兩聲,像某種倒計時。
他從暗處走到光下,臉上堆起的笑容比桌上的雕花還浮誇。”哪兒的話,”
他搓著手,“這就去取,這就去。”
服務生如蒙大赦般退出去,裙擺掃過門框。
陸讓聽見走廊遠處傳來瓷器碰撞的叮當聲,混著某個包廂跑調的歌聲。
隔音確實不好,他想,或者隻是因為這屋裏太靜了——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能聽見自己脈搏在耳膜上敲打。
李主任在他旁邊坐下,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解開西裝釦子,露出裏麵熨得平整的襯衫。”陸老闆最近生意做得大,”
他說話時並不看人,手指輕輕轉著麵前的茶杯,“連這種酒都喝得慣了。”
茶杯底擦過玻璃轉盤,吱呀一聲。
陸讓看見水麵晃了晃,映出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破碎的光斑。
門合攏的聲響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桌邊隻剩下幾個人。
李主任屈起指節,在硬木桌麵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住了片刻。”閑雜人走了,該談正事了。”
他目光掃過席間,“剛才說到哪兒了?”
這問話多餘,誰都清楚。
可多餘的話從某些人嘴裏說出來,就成了必須接住的石子。
席上那位肖副縣長已經端起瓷白酒壺,身子前傾,臉上堆出的笑意比壺中酒液還要晃眼。”李主任,先潤潤喉。
這酒難得,咱們邊喝邊聊。”
他斟酒的動作殷勤得近乎卑微,與先前對待席間另一位姓陸的年輕人時那種端著架子的模樣,判若兩人。
杯沿湊到唇邊,李主任淺啜一口,喉結滾動。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著玻璃轉盤,發出清脆一響。”酒是不錯。”
他話鋒隨即轉冷,“但事情不能隻靠酒談。
第一,合作不能再拖。
今天,此刻,必須敲定。
我們礦上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頓了頓,視線像無形的釘子,緩緩釘在每個人臉上。”第二,和誰合作,縣裏、村集體、或者那位陸老闆,我們原則上都沒意見。
甚至再有別人想加入,也行。
但條件不變——今天簽協議,今天見現錢。
見不到真金白銀,我們那些等著下井的新裝置,就繼續在庫裏生鏽。”
包間裏隻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肖副縣長舉著的酒壺忘了放下,壺嘴懸在半空,一滴透明的液體將落未落。
裝置進不了礦區,儲量再豐富也是白搭。
除非能拿出切實可行的開采方案,否則一切免談。
肖副縣長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當然聽得出話裏的刺,卻還得端著官方的笑,連連點頭稱是。
角落裏傳來一聲嗤笑。
是杜玲玲。
滿屋子的人都在努力繃著臉,隻有她沒忍住。
那笑聲像顆石子砸進死水潭,激得肖副縣長耳根發燙。
陸讓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他嗅到轉機——那位李主任擺明瞭隻認現錢。
什麽人情往來、空頭承諾,在這位麵前統統不作數。
“李主任說得對。”
肖副縣長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場麵,“縣裏開會也是這個意思,一切以實際條件為準。”
實際條件?陸讓在心裏冷笑。
半小時前這位副縣長還盤算著空手套白狼,現在倒打起官腔來了。
李主任沒接話,隻朝旁邊抬了抬手。
一個胖墩墩的身影忙不迭湊上前,從公文包裏抽出資料夾。
是趙實。
今天他能站在這裏,還得感謝陸讓——上次那輛摩托車的人情,陸讓還得很巧妙,隻在電話裏隨口提了句“趙隊長辦事牢靠”
便讓這胖子撈到了露臉的機會。
合同攤在桌上,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卻壓得滿室寂靜。
陸讓看著肖副縣長額角滲出的細汗,忽然覺得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李主任要的是真金白銀,而自己口袋裏正好揣著籌碼。
茶山煤礦這把鎖,鑰匙或許就握在誰最捨得掏錢的人手裏。
窗外的天色暗了幾分,遠處礦山的輪廓漸漸模糊成一片鐵灰色。
陸讓那桌的酒局還沒散,有人已經提前表了態——趙實隊長會到場,這話遞得幹脆。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風。
趙實挪著圓胖的身子捱到桌邊,動作卻利索得很,腋下夾著的公文包一鬆,一疊檔案就滑到了桌上。
紙張邊緣微微卷著,能看出是反複取放過的。
“主任,您要的都在這裏了。”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檔案分兩種:一摞印滿密密麻麻的表格與術語,另一摞則是格式統一的合同草案。
趙實沒停,繞著圓桌走了一圈,給每個人都分了一份。
紙頁落在玻璃轉盤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計劃書裏涉及采礦專業的條目,看不懂也無妨。”
李主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結滾動,“重點看合同樣本。
裏頭有幾處細節,我讓人調整過了。”
他沒留多少時間讓人細讀。
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按最初的方案,國營礦投五十萬,加上部分裝置,占三成股份;縣裏同樣出五十萬,占兩成半;上槐村以後山那片地入股,占一成。
餘下三成半,向社會開放招標。”
話音頓了頓。
李主任的目光往陸讓那邊偏了偏。
陸讓沒說話,隻極輕微地頷首。
兩人視線一觸即分。
“但現在情況有變。”
李主任接著說下去,語氣平穩,“陸老闆提了個新想法——他願意單獨拿出兩百萬,負責茶山礦重啟的全部事宜,包括前期安全整改、初期開采的資金。
我們請專家組覈算過,這個數差不多能把礦盤活。”
桌上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隱約的蟲鳴。
“所以,不管最後合作方是誰,隻要今天有人拿出這兩百萬,”
李主任頓了頓,“國營礦這邊願意讓一步。
原先要的三成股份,可以降到兩成九。”
確實隻讓了一點點。
老支書掐滅了手裏的煙,接上話頭:“村集體也跟。
我們要的兩成五,改成兩成二。”
看上去是吃了虧。
可村賬上不必再多背三十萬的外債,在這個年頭,對一個小村子來說,這賬怎麽算都值。
現在,全桌人的視線都落向了縣裏來的那位代表。
空氣凝了片刻。
代表姓杜,是個瘦高個兒。
他扶了扶眼鏡,沒看旁人,隻盯著自己麵前那份合同。
“都看我做什麽?”
他忽然笑了一聲,抬頭環視一圈,“李主任不是讓說縣裏的態度麽?行,那我就說說會上討論的結果——”
話尾拖長了,像在掂量什麽。
肖副縣長臉上的笑容依舊僵硬,像戴了張不合尺寸的麵具。
他向後靠進椅背,抬手做了個“請”
的動作,指尖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周圍的目光像探照燈般聚過來,又迅速移開。
杜玲玲沒再看他。
她的視線掠過圓桌——玻璃轉盤上殘留著醬汁的汙漬,幾隻瓷杯邊緣印著深淺不一的唇印。
空氣裏浮著煙草與酒精混合的酸腐氣味。
“上次會議的結果,”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是在原有框架上調整兩個百分點。”
角落裏傳來茶杯輕碰碟子的脆響。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指節叩響桌麵。
紙張被拿起時發出窸窣的摩擦聲。”重組方案如下。”
他念得很慢,彷彿每個數字都需要用牙齒咀嚼一遍。
國營礦場不出資,提供裝置和人員,占二十九股,三個董事席位。
縣裏不出資,占二十三股,兩個席位,隻分紅和監督。
村集體不出資,出地,占二十二股,一個席位,村民優先錄用。
剩餘二十六股,作價兩百萬,公開招標。
唸完後,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重新戴好時,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在清點倉庫裏的貨物。
沒有人說話。
隻有空調出風口持續吐著沉悶的嗡鳴。
陸讓垂下眼睛。
杯中透明的液體隨著他手腕的轉動,在杯壁上劃出細小的漩渦。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要寬鬆——原本他準備用兩百萬換二十三股,現在卻多了三個點。
可桌對麵還坐著另一個人,那個從省城來的男人始終保持著同樣的坐姿,食指在桌麵上無聲地敲著某種節奏。
他抬起酒杯,湊到唇邊。
酒精的辛辣氣味先於液體湧入鼻腔。
肖副縣長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擊著,頻率越來越快。
他目光頻頻掃向緊閉的包廂門,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個姓肖的怎麽還沒 ** 取來?真是半點不頂事。
他自然無從知曉,那位同宗早就到了。
人就在門外走廊的陰影裏站著,背脊緊貼著冰涼牆壁,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他不敢進去。
先前那份底氣早已漏得幹幹淨淨。
有副縣長在背後撐著,空手謀算的戲碼他演過不止一回,港澳賓館那樁破產收購便是這麽成的——原本盤算著,茶山煤礦的清算重組也能照此再來一遍。
可眼下情形全然不對。
國營煤礦那位李主任把話撂得明明白白:今日任誰的麵子都不看,隻認現錢。
更要緊的是,自己倚仗的這位靠山,肖副縣長,在李主任麵前竟也顯出了躊躇。
至少,看不出有硬碰的意思。
那他怎麽辦?
大話早已放了出去,此刻露麵,便得真金白銀地擺上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