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能從謝老虎及其親信手中以低得離譜的價格拿下港澳大賓館的全部股權,背後若說沒有肖副縣長出大力氣推動,任誰都不會相信。
可新的疑惑隨之浮上心頭。
他們圖什麽呢?
難道陸讓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人不成?
好不容易纔吞進嘴裏的肥肉,連滋味都沒嚐清楚,就急不可耐地千方百計要分一塊給陸讓?
這簡直讓人無法理喻!
陰謀。
根本不用細想,其中必定藏著算計。
所以陸讓幾乎沒怎麽猶豫,便直接搖了搖頭:“肖老闆,您這提議聽起來確實誘人。
但我這人習慣粗茶淡飯,對城裏的珍饈美味反而適應不了。
賓館這行當,我也確實沒興趣碰。
實在抱歉,這事我接不了。”
“什麽?”
肖安全懷疑自己聽錯了,耳朵裏嗡嗡作響:“陸老闆,您剛才說什麽?能再重複一遍嗎?”
他覺得自己已經退讓得夠多了。
白送的好處,竟然有人不肯要?
更何況,肖副縣長就在旁邊看著。
這人難道是鐵了心,非要和縣長對著幹不成?
一時間,肖安全心裏反而沒了底。
這人該不會有什麽了不得的背景吧?否則哪來這麽足的底氣?
他不由自主地、帶著幾分心虛,悄悄往身後瞥了一眼。
肖副縣長臉色沉得發黑,卻始終沒有出聲。
陸讓臉上仍掛著笑,語氣卻斬釘截鐵:“原來肖老闆耳朵不太靈光。
行,那我再說清楚些——我沒有和您合作的打算,很遺憾,您的提議我無法接受。
就這樣吧。”
笑著說出最不留情麵的話。
陸讓覺得,自己如今這個商人角色,是演得越來越順手了。
“陸老闆,別急著決定……咱們再談談行不行?”
“要是條件不滿意,我還能再讓一步……”
肖安全好幾次火氣衝到喉嚨口,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也試圖向身旁的縣長投去求助的眼神,可那位大人始終不發一言,讓他心裏愈發沒底。
陸讓沒等他把後麵的話說完,便抬手打斷:“肖老闆看來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是嫌錢少,是嫌你們給得太多,我承受不起。
實在抱歉,賓館這行當,我是真不想沾。”
話裏的意思幾乎已經挑明——就算你把整間賓館白送給我,我也不要。
“為什麽?”
肖副縣長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麵上,震得杯碟輕響。
他站起身,視線釘在對麵那個年輕人臉上。”我需要一個解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陸讓隻是攤開雙手,動作隨意得像在拂開一片灰塵。”沒什麽理由。
就是不想。”
不想?
肖副縣長吸進一口氣,那口氣卡在喉嚨裏,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見過形形 ** 的人,卻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不怕他,甚至用這種近乎懶散的無謂態度同他講話。
不止是那位肖老闆愣住,連他自己,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接下去。
可他忘了問自己,站在對方的位置,又能給出什麽答案呢?難道要直說“我信不過你們”
嗎?但凡懂得幾分人情世故,都明白有些話永遠不能挑明。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問。
“如果我堅持要你接受呢?”
軟的無效,肖副縣長的語調陡然轉硬,像淬過冰。
陸讓沒動怒。
他慢悠悠地起身,拎起酒瓶,先給自己麵前的杯子斟滿,又依次為杜玲玲和賈科長添上。
唯獨跳過對麵那兩位姓肖的。
酒瓶放回桌麵時,他重新坐下,聲音和動作幾乎同時落下:“那我要是堅持不答應呢?”
肖副縣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種態度讓他胸口發堵。”你這是什麽態度?”
他厲聲道,“就憑你現在這樣,我很懷疑你對茶山煤礦專案的誠意。
年輕人,別太天真。
不是所有過了會的提案,最後都能落地。”
他冷哼一聲,字字清晰,“聽我一句勸,意外……總是可能發生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 ** 裸的警告:不讓我的人進來,你的投資也別想成。
陸讓聽懂了。
“好。”
他點點頭,推開椅子站起來,“看來這頓飯沒必要繼續了。
肖副縣長,杜主任,賈科長,改天再敘。”
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不讓吃這口飯?行。
那誰都別想吃。
看誰先坐不住。
投資煤礦確實能賺錢,他也想賺。
但要他彎下膝蓋去撿這錢——抱歉,他的骨頭硬,彎不下去。
肖副縣長盯著那道背影,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麵子像一張繃緊的網,勒住了他的喉嚨。
他還不信,這個年輕人真會就這樣離開。
這世上哪有不愛錢的生意人?況且,自己提出的合作,難道不是給他機會嗎?何必擺出這副拒人千裏的姿態?
他始終不願去想,自己那份方案裏,埋著一個多深的坑。
“慢著。”
陸讓的手剛碰到冰涼的門把手。
門邊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脆響,杜玲玲的聲音像浸了蜜的絲線,柔韌地切進凝滯的空氣裏。”肖副縣長,打擾您處理公務了。”
她站定,指尖輕輕搭在椅背上,“陸總既然決定離席,合作的事自然隻能擱置。
我們招商辦前後忙了兩個月,總得有個說法——您說是不是?”
肖副縣長擱在桌沿的手指蜷了蜷,關節泛出青白色。
他沒料到這個女人會選在這個當口發難。
“說法?”
他抬起眼皮,“杜主任想要什麽說法?”
“責任歸屬。”
杜玲玲笑了聲,那笑聲像玻璃珠滾過瓷磚,“專案過了會,檔案蓋了章,現在說停就停。
將來上麵問起來,我和賈科長該怎麽回話?”
她側頭看向縮在陰影裏的男人,“五十萬的前期投入,總不能讓我們底下人掏腰包填窟窿吧?賈科長,您也表個態?”
老賈的背脊又彎下去幾分。
他盯著自己皮鞋尖上一點油漬,彷彿那汙漬裏能長出一條地縫。
此刻他寧願自己是個聾子。
“杜玲玲同誌。”
肖副縣長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瓷底撞出短促的鈍響,“聽你這意思,是我這個分管領導無權過問招商工作?”
空氣裏的溫度降了幾度。
他必須壓住這股勢頭。
在這麽多人麵前被下屬綿裏藏針地頂撞,傳出去還怎麽帶隊伍?什麽“耍威風”
的暗諷,今天非得把這根刺拔幹淨不可。
“領導當然有權過問。”
杜玲玲不退反進,往前挪了半步,“所以更要厘清責任。
賈科長——”
她聲音陡然轉冷,“今天這場麵您都看見了。
回去寫報告的時候,該寫什麽、不該寫什麽,心裏得有桿秤。
別到頭來替人扛了雷,還落不著半句好。”
這話已經撕開了那層溫情的薄紗。
站在走廊風口處的陸讓攏了攏西裝前襟。
即使隔著一道門,他也能嗅到那股劍拔弩張的氣味——像暴雨前金屬鏽蝕的味道。
而被夾在中間的賈科長,此刻正用指甲反複摳著褲縫,恨不能把時間倒回三個小時前。
早知如此,哪怕用轎子抬他赴宴,他也絕不會踏進這間包廂半步。
肖副縣長的腮幫動了動。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
從省裏掛職下來的幹部他見過不少,但像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矛盾攤到明麵上的,倒是頭一回遇見。
有些事本該關起門來談,有些話隻能點到為止,這是規矩。
可她偏要把牌桌掀了。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幹。
他此刻已無路可退。
無數道目光釘在身上,哪怕隻是向後挪動半分,多年積攢的威信便會頃刻崩塌。
過了今日,他在昭縣說的話,恐怕再難有從前的分量。
這代價他付不起。
他側過臉,看向身旁臉色發白、噤若寒蟬的肖老闆,牙關暗自一緊。”五十萬而已。”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還是那個態度——支援你接手,頂掉姓陸的位置,把合作繼續下去。
但縣裏那五十萬出資,得由你來墊上。
能不能讓縣裏點頭,就看你的了。”
肖安全幾乎要笑出聲來。
眼看就要砸鍋的買賣,竟突然翻轉,餡餅直直砸進懷裏。
他忙不迭應道:“您放心!絕對辦妥,絕不讓縣裏失望!”
至於那五十萬……他兜裏確實沒有。
可辦法總是現成的——當初盤下那家破產賓館的路子,不就擺在眼前麽?區區一百萬,便能撬動兩千萬的資產。
怎麽撬的?說來也簡單:先付一筆定金簽下意向,再找些門路擔保,用那尚未真正過戶的酒店產權作抵押,從銀行套出貸款。
錢到手,付清尾款,原先的股東們自然走人。
事情就成了。
至於買下之後?賓館早已負債累累,欠著銀行一大筆;重新裝修開業,又得再貸一筆。
資不抵債是明擺著的,稍有不慎便會垮掉。
可那是以後的事了。
說不定中途就能找到下家接手呢?這空手套白狼的手法,難道不漂亮麽?
漂亮就夠了。
現成的路子,能用在賓館上,自然也能用在茶山煤礦的重組上。
不僅能用,這回他連定金都打算省了——直接拿未來的礦權去抵押。
在肖安全看來,隻要副縣長肯點頭,就沒有成不了的事。
可他忘了,這屋裏不止兩方。
“砰!”
包廂門被從外猛然撞開,力道大得連站在近處的陸讓都踉蹌了一下。
門口立著幾條人影:國有煤礦廠辦的李主任,礦區工人稽查隊的隊長趙實——那個胖碩的身影十分紮眼;稍遠處是上槐村的老支書,他那位女婿、幹事李為民靜默地站在一旁。
更靠牆的角落,還有個女服務員,雙手死死攥著衣角,頭埋得很低,一聲不敢出。
門軸轉動的聲響突兀地切斷了室內的對話。
陸讓正站在房間 ** ,話音卡在喉間。
推門而入的中年男人已朗笑著跨進來,手掌不由分說地握住陸讓懸在半空的手。”陸老闆,”
他的指節溫熱有力,將人往酒桌方向帶,“約了我們,客人還沒到就要走?不急,坐下慢慢說。”
陸讓順著那力道挪步,肩背微微繃緊。
這位李主任臉上總掛著笑,眼角褶痕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他記得幾年前那個雨夜,自己從市裏押回十幾車布料,倉庫門口積著渾濁的水窪。
當時還是個小人物的陸讓,連把像樣的傘都沒有。
李主任披著件半舊風衣站在簷下,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潮濕的苫布。
“按市價三十塊一匹,”
他當時這麽說,聲音混著雨滴砸鐵皮棚頂的脆響,“再加五塊辛苦費。”
那五塊錢像枚溫熱的硬幣,妥帖地塞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