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屋後的柴垛旁,陸讓停下腳步。
這裏能看見整片後山的輪廓,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裏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山體是深灰色的,隻有幾處 ** 的岩壁還殘留著最後一點天光。
“什麽事,神神秘秘的。”
大軍靠在一捆柴火上,又從兜裏摸出煙盒。
陸讓沒馬上回答。
他在想該怎麽開口。
直接說那幾個人在打後山煤礦的主意?說他們遲早會出事,然後把你推出去頂罪?說我知道這一切是因為我死過一次?
山風吹過柴垛,幹枯的枝條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傳來狗吠,一聲,兩聲,然後沉寂下去。
“那幾個人,”
陸讓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認識多久了?”
大軍點煙的手頓了頓:“怎麽問這個?”
“就問問。”
“小半年吧。”
大軍吸了口煙,“廠裏子弟,人挺仗義。
上次我老孃生病,還是他們幫忙找的車送去縣醫院。”
陸讓沉默。
他知道這件事。
前世大軍就是這麽說的——人挺仗義。
可就是這些“仗義”
的人,最後把他推進了坑裏。
“他們找你,是不是說後山有東西?”
陸讓問。
煙霧從大軍鼻孔裏噴出來,在昏暗的光線裏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他沒說話,但陸讓看見他夾煙的手指緊了緊。
那就是了。
“陽子,”
大軍把煙換到另一隻手,“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讓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柴火腐朽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氣,還有從大軍煙頭上飄來的、令人作嘔的煙草味。
“我想請你幫個忙。”
他說,“去趟外地,大概半個月。
一天給你五塊錢。”
大軍愣住了。
煙灰從指尖掉落,在褲腿上燙出一個小洞,但他沒察覺。
“五塊?”
他重複了一遍,“你哪來這麽多錢?”
“這你別管。”
陸讓說,“你就說去不去。”
大軍沒馬上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前院的方向。
那裏傳來笑聲,是那幾個工裝褲在和陸妮妮搭話。
小姑娘清脆的笑聲在傍晚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他們……”
大軍開口,又停住,狠狠吸了口煙,“他們說,後山底下有煤。
要是能弄出來,賺的不止這個數。”
“然後呢?”
陸讓問,“挖出來,賣了,錢怎麽分?出事了呢?誰擔著?”
一連串的問題讓大軍皺起眉。
他又開始撓耳垂,這次撓得很用力,那塊疤痕在暮色裏泛著暗紅的光。
“能出什麽事。”
他嘟囔道,但聲音裏沒什麽底氣。
陸讓沒接話。
他在等。
等大軍自己把那些話說出來——那些前世他說過的話。
關於手續,關於安全,關於萬一。
果然,幾秒鍾後,大軍又開口了,聲音更低了:“他們說……手續他們去跑。
我們隻管挖。
真有人查,就說是在自家後山挖土方,不知道下麵是煤。”
柴垛後麵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陸讓還是聽見了。
有人往這邊來了。
“軍哥?”
是高個子工裝褲的聲音,“聊完了嗎?老爺子把斑鳩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大軍應了一聲,把煙頭扔地上,用腳踩滅。
他看了陸讓一眼,眼神複雜。
“陽子,”
他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這事……讓我再想想。”
“沒什麽好想的。”
陸讓說,聲音突然拔高了些,“你信他們,還是信我?”
大軍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柴垛後麵,那個高個子工裝褲的身影已經隱約可見。
“明天。”
陸讓說,往後退了一步,“明天早上,村口。
我等你到八點。
過時不候。”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給大軍再說話的機會。
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急促地響起,驚起了柴垛裏的一窩麻雀。
撲棱棱的振翅聲在暮色裏格外刺耳。
走到前院時,陸讓看見那位老人正蹲在井邊處理斑鳩。
老人的手很穩,刀刃劃過羽毛和皮肉,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血滴進井邊的石槽裏,很快被流動的井水衝淡,隻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老人抬起頭,花白的眉毛下,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依然銳利。
“談完了?”
老人問,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嗯。”
陸讓應了一聲。
老人沒再問,低下頭繼續手裏的活。
刀刃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在斑鳩的皮肉間遊走,精準而冷酷。
陸讓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二爺爺,後山……最近是不是有人去探過?”
老人的手頓了頓。
刀刃停在半空,一滴血順著刀尖滴落,在石槽裏濺開細小的漣漪。
“你聽誰說的?”
老人問,沒抬頭。
“猜的。”
陸讓說,“那幾個人,褲腿上的泥是新的。
這個季節,後山隻有北坡的泥是那種顏色——含鐵量高,容易板結。”
老人終於抬起頭。
暮色裏,他的眼睛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陽子,”
他說,“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不知道也未必是壞事。”
陸讓接道,“但知道了還裝不知道,那就是蠢。”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井水流動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久到遠處傳來陸妮妮喊吃飯的聲音。
“明天,”
老人終於說,聲音更沙啞了,“明天早上,我跟大軍一起上山。”
“去北坡?”
老人沒回答,隻是把處理好的斑鳩扔進旁邊的木盆裏,濺起一片血
山道上的腳步聲驚起了幾隻林鳥。
老人走在最後,手裏拎著幾根草繩捆著的斑鳩,羽毛已經僵了。
陸讓繞過前麵那群人——他們蹲在路邊抽煙,煙霧混著汗味飄過來——徑直走到老人身邊,接過那些沉甸甸的獵物。
“您慢些。”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麽,“山路滑。”
老人眯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掃向前麵那群年輕人。
其中一個正把煙頭摁在樹幹上,發出細微的嗤響。
“那些,”
陸讓用下巴指了指,“是大軍的朋友?”
“嗯。”
“我好像在鎮上見過幾次。”
他調整了一下提繩的姿勢,讓死去的斑鳩不至於晃蕩,“派出所有他們的照片貼牆上。”
老人沒接話,隻是腳步放得更慢了。
枯葉在腳下碎裂,聲音幹巴巴的。
“我就是隨口一提。”
陸讓又說,語氣輕得像歎息,“怕大軍吃虧。”
“你這孩子。”
老人忽然笑了,皺紋堆疊起來,像老樹的年輪,“專門候在這兒,就為了說這個?”
風從山坳裏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前麵傳來鬨笑聲,有人踢飛了石子,石子滾進草叢裏。
老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他的呼吸有些重,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腳。
“晚飯我不上桌了。”
他突然說,聲音混在風裏,“腿腳不中用,忙活一下午,累了。
你去跟大軍說,吃完就讓客人們回吧。
後山那事兒,不成。”
陸讓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麽容易。
“那……”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能讓大軍哥跟我出去一趟嗎?就一陣子。”
老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他。
那雙眼睛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古井。
“多久?”
三個字,砸在地上。
“半年。”
陸讓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最多半年。”
老人沒應聲,繼續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單薄,卻又像生了根似的紮在這山道上。
“我那孫子,”
走了十幾步後,老人的聲音忽然飄過來,像自言自語,“性子急,腦子直。
好在骨頭硬,肯下力氣。
送他去部隊,本是想磨磨他那股躁氣。”
陸讓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聽著。
“你現在要用他,圖的就是這把力氣吧?”
老人沒回頭,“我不攔著。
隻一條:別走歪路。
要是可能……等他鈍了的時候,記得給他找個能磨刀的地方。”
最後一縷天光沉進山脊後麵。
林子裏暗了下來,蟲鳴開始響起,細細密密的。
陸讓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他提著那幾隻斑鳩,感覺它們的重量正一點點滲進掌心。
陸讓沒料到老人竟已洞悉一切。
大軍的脾氣向來急躁,即便二爺爺不點破,他也清楚——否則後來怎會蹲進牢房,還演了那出與仇人一同赴死的結局。
隻是此刻老人竟提前說出了口。
看來部隊裏也出了岔子,或許就和那隻缺了角的耳朵有關。
總不至於是在軍營裏跟人動手……
他搖了搖頭,不再深想。
自己用大軍,圖的便是他那股直來直去的性子:能打、重義氣、交情也深。
至於容易衝動這毛病,直腸子的人不都這樣麽?
……
“怎麽,你又改主意了?”
飯桌上的氣氛原本還算融洽,甚至透著幾分熱絡。
可大軍一句話,席間那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驟然翻了臉。
大軍隻能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苦笑。
上菜前他本沒打算這樣。
可好兄弟陸讓湊近耳邊說:“你爺爺動了氣,連飯都不肯來吃了。
老人家讓我帶話——少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來往。
承包村裏荒山的事他不同意,也不準你替他們到村委遞話。
不然,他就沒你這個孫子了。”
陸讓逮著機會,往話裏添了不少分量。
但這招對大軍果然管用。
他要是再認死理、抹不開麵子拒絕這幫人,轉眼可就要沒爺爺了。
你說他怕不怕?
大軍端起酒杯:“各位的心意我領了。
可琢磨來琢磨去,我陸大軍就是個粗人,種茶樹、開茶廠這種買賣,有我沒我其實沒兩樣。
多謝大夥兒跑這一趟,我先幹了。”
他原以為隻要自己低個頭、賠個不是,把朋友的好意接住,事情也就過去了。
雖然錯過一個賺錢的機會,可爺爺高興就行。
老人年紀大了,拉扯他和妹妹不容易,就算偶爾糊塗些也沒什麽,往後他好好伺候著便是。
可他錯了。
對麵一杯酒直接潑到他臉上。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哥幾個好聲好氣跟你說了半天,你答應了又反悔,行啊,耍我們玩兒呢?”
“還跟他廢什麽話!掀了桌子,教教他怎麽做人。
真當當了幾年破兵回來,連天高地厚都不認了?”
這幫人早成了鎮上有名的混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