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都沒了父親，那些年沒少一起挽起袖子和村裏殷姓、馬姓的半大小子們廝打。
車輪碾過土路時帶起細碎的沙石聲。
陸讓弓著背，鏈條摩擦的響動在午後寂靜裏格外清晰。
他記得另一個十年後的冬日，自己蜷在南方工廠的鐵皮宿舍裏，聽同鄉唾沫橫飛地說起送葬的隊伍如何蜿蜒過山坳——那些穿軍裝的人影，那些綴在棺木後的沉默腳步。
而那時他正刻意遺忘這個被雪峰山陰影籠罩的村落。
兩個人的路終究岔開了。
陸讓餓得眼發昏那年，跪在殷老漢家掉漆的門檻外磕了三個頭。
木屑和桐油的氣味從此滲進他的呼吸。
大軍呢？他母親沒能從血泊裏抱起新生的女嬰，父親則永遠留在了礦井深處。
賠償金裝進牛皮紙袋，壓在爺爺枕頭底下。
初中畢業那天，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戳著戶口本上“陸大軍”
三個字：“當兵去。”
那位本家二爺爺的脊梁從未彎過。
槍膛的熱度曾烙在他肩胛上，異國的雪埋過腳踝，可功勳冊裏尋不見他的名字。
直到世紀末白幡揚起，往事才被風掀開一角。
陸讓沒能看見那些敬禮的手如何抬起又放下——他正將流水線上塑料零件按進模具，機器的轟鳴蓋過了山那邊的嗩呐聲。
可惜了。
老人至死沒為孫子說過半句軟話。
於是大軍退伍回來，便被那群圍著礦燈打轉的年輕人勾住了肩膀。
他們指著長滿荊棘的荒山，舌尖翻動著“茶場”
“股份”
“分紅”
這些光亮的詞。
茶樹苗確實一株株栽下去了，根須紮進土裏，而更深處的黑暗正被鐵鍬悄悄掘開。
事情敗露時，茶山的綠意已經覆蓋了盜洞的痕跡。
賬本上唯獨大軍的名字墨跡最深。
法庭上那些曾經勾肩搭背的兄弟齊齊後退一步，留他獨自站在被告席的燈光下。
七年。
鐵門關上的聲音他記了七年。
出獄那天，他袖管裏藏著的不是重逢的擁抱——後來人們從廢墟裏扒出兩具糾纏的軀體時，都說分不清哪片血肉屬於受害者，哪片屬於複仇者。
自行車龍頭在掌心微微發燙。
陸讓蹬車的節奏慢下來。
既然重新站在這條塵土飛揚的路上，有些渾水就不該再讓人蹚進去。
至於那些躲在陰影裏的蛀蟲？且讓他們先播種，先竊喜，先以為得計。
等茶樹紮穩了根，等鐵鍬碰觸到不該碰觸的土層——總有地方需要他們用勞動洗刷骨子裏的貪婪。
他嘴角無意識地扯了扯，這念頭讓他齒間泛起薄荷般的清涼感。
堂屋裏，長凳被坐得吱呀作響。
陸讓留下的那些話像火星濺進幹草堆，再沒人提起下地的事。
大伯將煙杆在鞋底磕了第三回，終於開口：“有仁，你堂弟講沒講哪天動身？”
堂弟離開後的第三日，陸有仁在飯桌上提了開介紹信的事。
他說村委那邊還是得走一趟，雖說如今跨省不再硬性要求這個，但備著總沒壞處。
堂弟臨走前那幾句話，讓他隱約覺出這趟出門不會輕鬆——恐怕得在火車上顛簸好些日子。
話到這兒就停了。
其實堂弟還單獨拉他說了別的。
堂弟壓著聲講，手頭盡量多揣些錢，不是為路上花銷，是怕遇上能周轉的買賣。
哪怕十塊錢出去，能多出一兩塊也是好的。
陸有仁把這話嚼碎了咽進肚裏。
他不能當著全家的麵說這些。
爹孃年紀大了，幾個弟弟又都沒定數，萬一聽了心思活泛，把壓箱底的銅板都塞給他，指望他帶出去生錢——賺了自然歡喜，若是虧了，他自己挨埋怨倒罷了，連累堂弟落不是，那才真叫不懂事。
再說，家裏統共也沒幾個子兒。
夜裏回屋，他跟妻子盤算半宿。
最後商量著，還是得回她孃家張張口，自家再湊些。
若真碰上機會，就把錢全交給堂弟打理。
他不懂這些彎繞，隻當是借給堂弟周轉。
隔天晌午，他爹蹲在門檻邊抽旱煙，忽然開口：“你那堂弟是個靈光的。
先前全村誰不背地裏笑他倒插門？如今呢？媳婦有了，嫁妝五千塊也揣進兜裏。
你們兄弟幾個，誰有這能耐？”
煙鍋在石階上磕了磕，灰燼散進風裏。
幾個弟弟都沒接話。
爹又補了句：“既說定了，你就好好跟著他幹。
一天五塊錢……真捨得。
要是能出去半年，回來堂弟兌現了，咱家也能起間新房。
到時候你這間老屋騰出來，給你弟娶親，成不？”
“成。”
陸有仁答得幹脆。
老三陸有義眼睛亮了。
大哥搬走，這屋正好給他當婚房。
剩下四間，爹孃占一間，堂屋堆雜物，擠擠挨挨還能再收拾出兩間——老四陸有禮將來娶媳婦也有了著落。
至於老五有智、老六有信，年紀還小，不急。
屋裏空氣忽然鬆快起來，像熬稠的粥揭了蓋，熱氣撲了滿臉。
他娘這時笑著插話：“可惜這好事隻落老大頭上。
要是你們兄弟都能去，咱家還守這破屋子做啥？頓頓吃好的，全家住新瓦房——”
話音未落，桌上幾雙筷子齊齊頓住。
屋裏響起男人粗重的嗬斥：“多話的婦人，出去。”
陸有仁轉向幾個弟弟，聲音壓低了些：“孃的話別往心裏去。
這趟差事，堂弟提過，恐怕要動拳腳。
他要的是手腳利落、能跑能打的。”
他的目光掃過兩個弟弟，“有禮你這身子骨太單薄。
有義……”
話音頓了頓，視線落在對方那條不自然的腿上，“可惜了。
若你這腿還好著，論起打架，村裏除了大軍，沒人是你對手。”
“夠了。”
陸有義打斷兄長的話，臉繃得像塊冷鐵。
他轉過身，一深一淺地邁開步子朝門口挪，木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悶響。
門板震顫的餘音裏，隱約傳來男人的罵聲：“遲早要毀在你那張嘴上。”
這些動靜，陸讓一概不知。
他此刻站在另一戶人家的院門外。
院子裏空蕩蕩的，隻有個少女蹲在門檻邊的光斑裏，嘴裏哼著調子不成形的山歌，手指捏著針線穿梭。
“這是給誰縫的？”
陸讓走近了問。
少女仰起臉，眼睛亮了一下：“陸讓哥！”
她舉起手裏的布料，“給我哥縫的。
他那個粗人，又沒成家，隻好我來做這些了。”
她伸出指尖，上麵密佈著細小的紅點，“瞧，都被紮了多少回。”
這姑娘比殷明月還小些，若不是學校放了假，此刻該在縣城的中學裏住著讀書——和那個人在同一所學校。
陸讓笑了笑：“那你該多催催他。
等有了嫂子，這些活兒自然不用你沾手，到時候你就是家裏最清閑的那個。”
少女被逗得抿嘴笑起來，耳根有點紅：“陸讓哥盡說好聽的。
你是來找我爺爺，還是找我哥？”
“都找。
你哥不在？”
“可不巧了。”
她歪了歪頭，“爺爺和哥哥一早就上山去了。
哥哥那幾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來了，說是去打獵。
爺爺不放心，跟著去了。”
她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神秘，“對了，那幾個朋友還說，今天要帶我哥一起發財呢。
陸讓哥，你說……真有這種好事嗎？”
陸讓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了。
陸讓靠在門框邊沿，視線落在遠處山道上逐漸清晰的人影上。
他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身影——左耳垂缺了半塊，像被什麽利器削過似的。
村裏人都傳那是他退伍的原因，可當事人從來閉口不提。
山風裹著傍晚的涼意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味。
陸妮妮在旁邊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群人手裏提著的東西上：晃蕩的野雞羽毛在暮色裏泛著暗啞的光，兔子耳朵軟軟地垂著。
走在最後的那位老人肩頭扛著一杆老式 ** ，槍管在漸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色澤。
老人腳邊跟著條黃狗，狗繩鬆鬆地攥在布滿老繭的手裏。
老人抬眼望過來，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朝陸讓點了點頭。
他舉起另一隻手裏串著的幾隻斑鳩，羽毛是灰褐色的，脖頸處有一圈暗紅的紋路。
陸讓扯了扯嘴角。
再過些年，光是這幾隻鳥就夠惹上 ** 煩了。
但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陽子！”
缺了耳垂的那個男人揚起手喊道，聲音在山穀間蕩開迴音，“來得巧！今晚有口福了！”
陸讓直起身子。
他看見男人身後還跟著幾個生麵孔，穿著工裝褲，褲腿上沾著泥點。
其中一人正側頭和同伴低聲說著什麽，眼神往山坳方向瞟。
“我帶了朋友過來。”
男人走到近前，拍了拍陸讓的肩膀，手掌很重，“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陸讓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透過單薄的布料傳過來。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隻手，把他從村口的池塘裏拽上來。
水草纏住腳踝的感覺，至今還在記憶裏留著濕冷的觸感。
“大軍哥。”
陸讓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幹澀。
被叫做大軍的男人咧開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怎麽，不認識你哥了？”
“哪能。”
陸讓頓了頓，“就是……有事想跟你說。”
大軍還沒接話，後麵那幾個工裝褲已經圍了上來。
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從兜裏摸出煙盒，彈出一根遞給大軍：“軍哥，這位是？”
“我兄弟。”
大軍接過煙，就著對方遞來的火柴點燃，深吸一口，“穿開襠褲就一起玩的。”
煙霧在暮色裏散開，帶著劣質煙草的嗆人氣味。
陸讓聞到那股味道，胃裏突然有些發緊。
他想起前世某個同樣煙霧繚繞的傍晚，也是這幾個人，也是這樣的開場。
然後大軍就跟他們走了，再回來時，整個人都垮了。
“軍哥。”
陸讓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穩了些，“能單獨說兩句嗎？”
高個子工裝褲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陸讓一眼：“兄弟，什麽事這麽急？要不先吃飯，邊吃邊聊？”
“就幾句話。”
陸讓沒看他，眼睛盯著大軍，“耽誤不了。”
大軍撓了撓缺了半塊的耳垂——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動作。
陸讓太熟悉這個動作了，熟悉到能根據撓的頻率判斷他在想什麽。
現在這個頻率，說明他在猶豫。
“行吧。”
大軍終於說，把煙頭扔地上用腳碾滅，“去哪兒說？”
“屋後。”
陸讓轉身往土房側麵走，腳步聲在碎石路上沙沙作響。
大軍跟了上來。
那幾個工裝褲站在原地沒動，但陸讓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自己背上。
其中一個人低聲說了句什麽，引來幾聲壓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