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枚晶片,耳畔忽然響起另一種聲音——不是展覽館裏嘈雜的英語交談,而是磁帶錄影機轉動時特有的、帶著磁粉摩擦感的沙沙聲。
那種聲音統治了整整一個時代。
而現在,他看見某種可能:如果動態畫麵能被這樣壓縮,那麽聲音呢?如果兩者能同時存入一張巴掌大的光碟呢?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卻像楔子般釘進他的意識。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輕了。
孫燕森似乎從他的沉默裏讀懂了什麽。
兩人站在展台前,周圍是流動的人群和閃爍的螢幕,但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靜止。
不需要更多言語,某種共識已經達成:他們要共同創造一樣東西,一樣能撕裂現有秩序的東西。
後來人們會總結,這項技術的誕生需要三個條件:一位中國工程師的遠見,一位美籍華人的技術,以及那枚關鍵的晶片。
缺了任何一環,曆史都會走向不同的岔路。
此刻的陸讓並不知道這些細節。
他隻知道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或者說,他必須讓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他穿過展覽館南區,空氣中飄著電路板焊接時特有的鬆香氣味。
幾個亞洲麵孔的男人正圍著一台裝置低聲交談,裝置外殼上印著“現代電視技術公司”
的英文字樣。
陸讓停下腳步,數了三秒,然後向前走去。
他的手掌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抹掉並不存在的汗漬。
“打擾了。”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平穩。
那幾個男人轉過頭,眼神裏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略帶疏離的審視。
陸讓伸出右手,動作快得幾乎像某種條件反射。”早就聽說過貴公司的彩色電視字幕機。
我們那邊多少單位想買,連門路都摸不著。”
握住的是一隻幹燥、布滿薄繭的手。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介於困惑和欣慰之間的神情。
陸讓繼續說著,語速不疾不徐。
他提到電視台演播室裏那些需要手動更換的字幕卡,提到酒店宴會廳大螢幕上生硬的文字顯示,最後落到眼前這台裝置上——它能將文字像流水一樣滾動播出,能變換顏色,能在畫麵任意位置停留。
“發明這個的人,”
陸讓鬆開手,讓笑容停留在嘴角恰當的弧度,“真是解決了大問題。”
空氣似乎鬆動了一些。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柔和。
他們開始解釋這次參展的目的:尋找合作夥伴,推廣技術,為後續研發籌集資金。
陸讓聽著,不時點頭,視線卻越過他們的肩膀,望向展館另一側某個尚未有人駐足的角落。
那裏將來會擺出世界上第一台VCD樣機。
而現在,那裏隻有一片空蕩,以及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塵埃飛舞的光柱。
陸讓收回目光。
他不需要急於求成,隻需要讓某些人記住這張臉。
在正確的時刻出現在正確的地點——這本身就是一種技術,一種比任何晶片都更難以複製的技術。
他告別那幾位工程師,轉身匯入人流。
展覽館的喧囂包裹著他,各種語言的碎片在空氣中碰撞:英語、日語、德語,偶爾夾雜著中文的隻言片語。
陸讓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些種子一旦埋下,就會在黑暗裏自己生長,等待合適的溫度與濕度破土而出。
而他要做的,隻是確保自己還在場,當破土時刻來臨的時候。
薑萬力臉上立刻浮起笑意,起身說道:“真的?幾位是從鄉省過來的企業吧?我們的裝置連那麽遠的地方都有人知道了?”
對方胸前掛著的證件清楚顯示了所屬地域。
陸讓緊緊握住他的手,力道裏透著不願鬆開的熱切:“那還能有假?報紙上都登了,現在國內最領先的彩色電視字幕滾動技術,誰不感興趣呢?”
“這個……這個……”
薑萬力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裏卡住了。
他常年泡在實驗室,麵對這種場合,有些話實在不知怎麽開口。
尤其眼前這年輕人看他的眼神,簡直像望著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陸讓朗聲笑了:“薑總工是不是想問,我們有沒有打算采購貴公司的產品?這事好商量。”
他轉過頭,朝身後的同伴示意:“把我那張卡片遞過來。”
為了這次廣交會,陸讓特意印了一批名片。
這年頭還不流行後來那些五花八門的設計,通常隻有兩種選擇:要麽是素白紙片,用黑色油墨印上公司名稱、姓名、職務,再加兩個電話號碼;要麽就直接用金屬片打造,金或銀的薄卡,那是真闊綽的人才用得起的路子。
陸讓沒選那種浮誇的方式。
他覺得那樣反而顯得俗氣。
他的名片很簡單,就是一張白紙片,上麵印著三行字:
【美絲特服飾】
【董事長:陸讓】
【電話:?????】
原本他還想更精簡些,連“美絲特服飾”
和“董事長”
這幾個字都省掉,但轉念一想,現在自己還沒到那個份上,去掉這些頭銜,恐怕沒人知道他是誰。
算了,簡化名片的事,留到以後再說吧。
等真成了人人都認得的人物,哪還需要名片?這張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原來是陸董事長,久聞了,您請坐。”
接過那張紙片後,薑萬力的態度明顯又熱絡了幾分。
他這次親自帶隊來佈置展台,就是希望能把產品推出去,展會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有人主動找上門,簡直像是提前收到了好訊息。
他怎麽可能不高興?
陸讓也笑著應道:“好好,那就打擾了。”
說完,他順勢在工作人員讓出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彷彿不打算輕易離開。
走出賓館大堂時,陸讓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身後三人。
他沒解釋剛才那番近乎逢迎的表現,隻簡短交代:“我沒糊塗,這個人必須盯緊。
老六,廣交會期間想辦法讓我出名——要讓人覺得我不僅有錢,更捨得投資。
這個印象你得幫我立住,用什麽方式我不管。”
大軍、老六和平安交換了眼神,誰也沒多問。
他們早已習慣陸讓那些看似突兀的決定。
廣交會尚未正式開幕,場館內外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誌願者多是年輕學生,穿著統一製服穿梭在人群中。
選拔標準不低,至少得懂些外語,能應付國際客商的基本詢問。
陸讓想起魏舒,她若真成了這裏的誌願者,恐怕未必抽得出身來幫忙。
會展中心入口處,幾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正核對證件。
其中一人個子高挑,側身時露出半截白皙脖頸。
老六碰了碰陸讓胳膊,壓低聲音:“瞧見沒?那個長腿的。”
陸讓沒接話。
他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某塊尚未佈置完畢的展台上。
彩色電視技術的演示畫麵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薑萬力說話時手指總無意識地敲擊桌麵,像在計算什麽節奏。
這種細節旁人不會留意,但陸讓記得清楚。
“先分頭轉轉。”
他收回視線,“傍晚前回住處碰頭。”
平安忍不住開口:“陸哥,你真要買那個……什麽滾動播放技術?聽著像唬人的。”
“晚上吃飯再說。”
陸讓轉身朝展館西側走去,那裏是電子器械展區。
空氣裏飄著新塑料和電路板的氣味,混合著遠處飄來的盒飯油味。
幾個工人正抬著木箱經過,箱角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他想起薑萬力身邊那幾個工作人員鼓起的眼睛。
那些人大概覺得他舉止反常,甚至可能往歪處猜想。
無所謂。
廣交會時間太緊,等正式開幕後更難找到深入交談的機會。
他必須在兩天內讓薑萬力記住自己——不是作為普通買家,而是作為能看懂技術門道、又具備投資膽魄的潛在合作方。
老六已經不見蹤影,大概是去執行“立人設”
的任務了。
大軍和平安跟在陸讓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像兩道沉默的影子。
展區裏有些攤位已提前亮起燈管,冷白光線打在未拆封的紙箱上,映出一片片晃眼的反光。
陸讓在一排電視機前停下腳步。
螢幕裏正迴圈播放風景片:瀑布、草原、長城。
畫麵切換時會有瞬間的卡頓,色彩飽和度也略顯異常。
他盯著那片失真的綠色看了幾秒,忽然問身後:“若是你,會投錢給這種技術嗎?”
平安愣住,大軍接過話頭:“得看它有沒有市場。”
“市場是人做出來的。”
陸讓伸手摸了摸電視機外殼,指尖觸到一層薄灰,“薑萬力沒說實話。
他演示時故意跳過了某個環節——你們注意到沒?每次切換到動態畫麵,他都會側身擋住操作檯。”
大軍回憶片刻,點頭。
“所以晚上這頓飯,得讓他把藏起來的那部分也吐出來。”
陸讓收回手,在褲縫上擦了擦,“走吧,先去誌願者服務站看看。”
他們穿過半個展館。
越往中心區域走,嘈雜聲越密。
外語交談的片段、對講機的電流聲、搬運貨物的吆喝,全都攪在一起。
服務站設在轉角處,幾個穿製服的學生正低頭整理資料。
陸讓掃過那些年輕麵孔,沒發現魏舒。
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抬起頭,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她脖頸修長,製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老六之前指的大概就是她。
“請問需要幫忙嗎?”
女生站起身。
她聲音清亮,普通話裏帶點南方口音。
陸讓搖頭,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米後,他忽然對大軍說:“查查薑萬力團隊的背景,尤其是資金狀況。
晚上吃飯前我要知道。”
平安小聲嘀咕:“陸哥,你真覺得那技術值錢?”
“值不值錢,得看它握在誰手裏。”
陸讓腳步未停,“更得看有沒有人願意為它掏錢。”
他們走出會展中心時,天色已有些發暗。
遠處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熱,像要下雨。
陸讓抬頭看了看天,想起薑萬力說話時總愛推眼鏡——每次提到關鍵技術引數,他就會做這個動作。
“回賓館。”
他拉開車門,“老六那邊有訊息立刻通知我。”
車廂裏彌漫著皮革和煙草混合的氣味。
平安發動車子,雨刷器在幹燥的玻璃上刮出兩道弧痕。
陸讓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彩色電視的畫麵還在他腦中閃爍,那些失真的色彩逐漸扭曲成薑萬力敲擊桌麵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密碼。
他必須破譯這個密碼。
在廣交會正式開幕之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會展中心裏已聚起各地商戶,正各自佈置展位。
穿製服的工作人員穿行其間,回答著各種詢問。
陸讓一行四人混在人流裏並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