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被人當槍使，這孩子怕是到最後一刻都蒙在鼓裏。
收回邀請函，當眾訓斥，禁止再碰外貿事務，這處罰已經留足了情麵。
做幾雙勞保鞋算什麽本事？技術沒有，門路全靠人情。
去廣交會能談什麽？跟外商講交情還是講關係？掙外匯？夢裏什麽都有。
倒是那個姓陸的年輕人，手裏攥著實在東西。
量大，便宜，耐用。
把這些擺上台麵，或許真能敲開幾扇門。
可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那位不這麽想。
金絲眼鏡後的視線死死咬住舅舅的背影。
憑什麽？都是 ** 廠子，我做鞋他做衣，誰又比誰高貴？我來討你不給，他伸手你就遞過去。
這口氣咽不下。
他就是咽不下，才追出來。
本想當著舅舅的麵給那小子難堪，順帶展示自己留洋歸來的見識。
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把那家萬人大廠的訂單攬過來。
一舉三得的好局。
結果呢？耳光甩在臉上 ** 辣的。
警告緊隨其後：廣交會結束前別露臉。
夠他在屋裏憋悶好些天了。
陸讓這邊純屬被風颳倒的樹。
不接那張邀請函，自然沒這些麻煩。
但就算提前知道會惹上事，他大概還是會伸手去接。
“總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縮著脖子過日子。”
回到自己那間屋子，他把經過簡單說了，最後補了這麽一句。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從牆角滲出來。
“要是這也怕那也怕，不如現在就收拾包袱回村裏，一輩子別出來。”
陸讓的堂弟用力拍了下桌子。
“不能躲。”
他環視著圍坐的兄弟們，“對方不過沾了點市裏那位的邊，又不是真兒子。
就算是親生的，又怎樣？”
屋裏彌漫著煙味和汗味。
有人挪了挪凳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寶慶市裏和那位平起平坐的，不止一個。
比他位置更高的，也有。”
堂弟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裏撞來撞去，“誰家沒幾個親戚？要是見著就繞道，咱們幹脆連鎮子都別出——鎮上的幹部，他們的親戚朋友，難道就不是人？”
角落裏傳來一聲悶笑。
陸讓沒說話，隻看著桌上那攤油漬。
燈光昏黃，油漬泛著七彩的光。
堂弟這番話，戳中了他心裏某個地方。
怕事就像漏氣的輪胎，一旦開始，就再也撐不起重量。
堂弟沒讀過幾年書，可有些道理，書本反而不教。
難怪後來那群兄弟裏，就他闖出了名堂。
得把他留在身邊。
“怕他個鳥！”
另一個粗嗓門炸開，“敢玩陰的，老子讓他爬著回去。”
窗邊站著個沉默的身影。
從進門到現在，他沒動過，也沒出聲，像牆角的影子。
但剛才一路走過來時，他腦子裏轉過許多畫麵。
如果那位海歸少爺真要找麻煩，自己該怎麽做？
結論很簡單：護住陸讓。
別的，與他無關。
“收著點。”
陸讓終於開口，手指虛點了點那個粗嗓門，“咱們是做買賣，不是拚命。
有人想較量，就在生意場上見真章。”
“可他要是不守規矩呢？”
粗嗓門急了，“人家背後站著誰，你忘了？”
陸讓搖頭。
他想起包廂裏那張儒雅的臉。
那人若真想插手，當時就該有動靜。
既然沒動靜，說明至少還要點臉麵。
真正的對手，隻有那個剛從國外回來的年輕人。
不服氣？那就也來這個行業試試水。
廣交會結束，他也該往市裏走了。
幾個兄弟看著陸讓臉上那副神色，心裏懸著的石頭慢慢落了下來。
屋裏氣氛鬆了鬆，有人伸手去夠茶壺。
“翻譯怎麽辦？”
堂弟突然問。
茶壺懸在半空，沒倒出水。
陸讓原本沒意識到與外賓溝通需要翻譯。
這層認知的空白源於經驗的匱乏——他從未接觸過這類場合。
是堂兄臨出門前點醒了他。
堂兄本打算去找許副市長借調一名翻譯，但眼下這情形顯然已不合適。
“隻能另尋出路了。”
陸讓搖頭道。
此刻向那位副市長求助並不明智。
所有國營廠的代表團都配備了專職翻譯，唯獨他們空手而來。
此時開口求援，難免讓人看輕。
“還能有什麽辦法？”
大軍脫口問道。
陸讓的視線轉向龔安。
老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大軍猛地拍腿：“瞧我這記性！咱們在羊城哪算舉目無親啊？老龔，讓你家那位來搭把手唄？”
話音墜地的瞬間，房間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陸讓和老六幾乎同時翻身爬上床鋪，扯過棉被矇住頭臉，佯裝沉睡。
指節爆響的聲音像炸開的豆子，劈啪作響。
龔安低沉的嗓音從陰影裏滲出來：“手癢好些日子了。
起來，練練。”
“改天行不行？”
“你說呢？自己起來，或者我幫你起來。”
“那……下手輕點？”
主動起身至少還能周旋片刻，若躺著捱揍，便隻剩被動承受的份。
雖然結局並無二致。
列車在軌道上顛簸前行，“哐當哐當”
的節奏裏，間歇摻雜著大軍壓抑的痛呼。
待到羊城站台時，他眼眶已泛起青黑，手臂布滿深淺不一的瘀痕。”老龔”
這個稱呼被他暫時咽回喉嚨——至少短期內不敢再提。
至於時間久了是否會故態複萌，那是後話。
交易會正式開幕尚有兩日。
除去今日，他們還剩兩天時間調整狀態、佈置展位。
主辦方安排的住處就在會場附近。
陸讓帶來的展品不多：一個行李包，百來件成衣樣品，男女款式各幾種，配色也做了區分。
布展工作因此顯得簡單。
幾人商議後，決定趁這空隙出去轉轉，看看這座麵向世界的港口城市，與內陸城鎮究竟有何不同。
陸讓沒有多問。
三十年前的記憶碎片裏，這座城市的輪廓早已刻入骨髓——他曾在這裏耗費數年光陰，在變革的浪潮中留下過自己的足跡。
對他而言，羊城的街巷近乎另一種故鄉。
同行的幾人卻不同。
大軍和老六沉默地打量著陌生街景，**安雖然麵上緊繃，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陸讓知道，那小子心裏怕是早已翻騰起來——大學校園裏等著他的那個人，足以讓任何年輕的心變成滾燙的炭。
他終究遷就了眾人。
羊城大學的校門在梧桐樹影裏顯得莊重。
這所始建於上世紀二十年代的學府坐落在黃埔區，離展會場地按後世標準不過咫尺，如今卻要費盡周折。
四人等了許久才攔到一輛褪色的計程車，顛簸近一個鍾頭才抵達。
撲了個空。
並非找錯了地方——門衛室的老伯扶著眼鏡告訴他們，附近高校裏體格合適的高年級生，幾乎全被抽調去展會當誌願者了。
那個名字也在名單上：魏舒，三年級，此刻應當就在展館附近忙碌。
返程的車上，**安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
黃昏的光線劃過他半張臉，照出睫毛下忽明忽暗的影。
陸讓瞥見那年輕人悄悄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先回住處。”
陸讓在展會區域外圍叫停了腳步，伸手攔住正要往前走的龔公平，“證件沒帶。”
那幾個掛在脖子上的塑封卡片是唯一的通行憑證。
早晨入住時工作人員塞過來的，灰藍色帶子，印著細小的燙金字。
老六踢開腳邊的石子：“誌願者要是集訓，肯定是在場館裏頭。
掛著牌子進去轉一圈，比在外頭瞎碰強。”
**安終於點了點頭。
四人折返賓館。
穿過旋轉門時，陸讓忽然刹住腳步。
大理石地板反射著吊燈的光，空氣裏有陳舊地毯和消毒水混雜的氣味。
他視線掃過大廳角落，隨即抬了抬下巴。
“往那邊走走。”
陸讓的視線被那塊晃動的證件牌釘住了。
名字燙進耳膜。
他站在原地，血液忽然緩了一拍。
遠處沙發區坐著幾個身影。
陸讓抬手指過去時，身旁三人交換了眼神——沒有一張臉是熟悉的。
但他已經邁步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悶響被吸得幹幹淨淨。
四個年輕男人走近時，原本低語的談話圈驟然靜了。
空氣繃緊。
穿白格子襯衫的人抬起臉，證件牌隨動作輕晃：
**徽省現代電視技術公司總經理**
**現代電視技術研究所高階工程師**
**薑萬力**
陸讓沒開口。
他盯著那兩行字首，記憶的碎片忽然被電流串通——
前世某篇褪色的專訪，老人坐在藤椅裏，說技術誕生前都是燒錢的灰燼。
說沒有資金支撐的實驗隻是紙上的火苗。
說萬燕公司破土之前，土壤早已被另一個名字澆灌過。
“幾位有事？”
白襯衫的聲音把他拽回此刻。
陸讓終於移開視線，卻感覺手心在發燙。
就是這個人。
名字一旦和“現代電視技術”
焊在一起，曆史的齒輪就會開始轉動。
而他恰好知道，這齒輪會碾出怎樣的軌跡。
老六在旁邊輕咳一聲。
陸讓深吸一口氣，讓冬天的冷意灌滿胸腔。
他需要這場對話，需要比偶然更自然的開場。
但首先，他得藏住指尖的顫抖——
那種握住鑰匙的人，在鎖孔前本能的戰栗。
芝加哥的秋日帶著金屬般的氣味。
一九九二年的風穿過展覽館走廊，吹動了工程師薑萬力手中那份印著電路圖的技術手冊。
他是代表現代電視技術公司遠渡重洋而來的——這個以製造彩色電視字幕機聞名的中國機構，此刻正試圖在世界的舞台上尋找自己的位置。
走廊盡頭，一個身影立在展台前。
那是孫燕森，美籍華人，手中托著一枚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晶片。
薑萬力走近時，對方恰好抬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像兩條原本平行的軌跡忽然產生了微妙的偏折。
“圖形解壓縮。”
孫燕森用中文說，彷彿早已知道來者是誰。
他將晶片舉到光線之下，那些細密的金屬引腳泛著冷冽的光。”它能將動態畫麵壓縮到原本十分之一的大小。”
薑萬力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