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讓這才把申城的事暫擱下,轉回頭經營手頭的生意。
廣交會是他早盤算好的重頭戲。
誰知東邊的日頭還沒見亮,西邊倒先透了光。
後山煤礦竟在這時朝他擺了擺手——而他連上槐村都沒回。
陸讓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把前因後果在腦子裏濾了一遍,然後抬起眼,問坐在對麵的老叔:
“您跟我說句實在的——除了公家來人,那些私底下冒頭的老闆裏頭,有沒有咱們惹不起的?”
錢要掙。
可對陸讓來說,能 ** 安安把錢裝進口袋,纔是頂要緊的。
聽筒那端傳來粗重的呼吸聲,老支書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要說惹不起的主兒,昭縣這地界上確實有幾位。
但手眼通天的人物?我琢磨著還不至於。
那些私礦老闆的底細,我挨個摸過一遍,隻有兩個得留神。”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的聲音隱約可辨。
“頭一個是謝猛子,在鎮上開焦炭窯。
背後靠著國營礦,聽說有三個堂兄弟都是礦上的正式工,具體什麽職位還在打聽。”
“另一個叫李四六,在同江搞沙場。
這人路子野,早年混過道上,後來帶著那幫兄弟洗手上岸。
背景倒是幹淨——哦對,他外甥在紅沙嶺派出所當差。”
電話裏傳來茶杯磕碰桌麵的脆響。
“我知道的就這些。”
老支書的語氣突然發緊,“賢侄,不是老叔沉不住氣。
村委現在是 ** 到絕路了,拿不出錢,後山那片地就得賤賣,開采權也得拱手讓人。
不知道誰在背後使的勁,縣裏鎮裏都在下最後通牒。”
陸讓握著聽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塑料外殼。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遠山輪廓漸漸模糊成一片青灰。
說到底還是錢的事。
沒有錢,腰桿就挺不直。
他沉默了片刻,胸腔裏某種重量被悄悄掂量過。
“這樣吧老叔。”
陸讓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滑出嘴唇,“錢的問題我能搭把手。
村委不妨把態度放硬些——一百萬以內,我可以先墊上,就當是無息借款。”
對麵驟然安靜了。
隻有電流的嘶嘶聲,混雜著壓抑的喘息。
“當真?”
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陸讓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自然當真。
不過我有個條件:我借給村委多少,新茶山煤礦的股份我就占多少。
這股份不用村裏出,得勞煩村委幫我去爭。”
他停頓了一下,聽見聽筒那端傳來指甲刮擦木頭的細微聲響。
“可能會有些難處。”
陸讓繼續說,“但看在一百萬無息借款的份上,老叔,我想村委應該不會推辭吧?”
對麵的呼吸聲陡然加重了,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但始終沒有立刻回應。
一百萬。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懸在空氣裏。
把整個上槐村翻來覆去賣上十遍,也未必湊得出來。
良久,老支書咬著牙開口,每個字都帶著鏽跡:“賢侄,我恨不得現在就應下來。
可我不能蒙你——這次茶山煤礦重組,早就定好了兩家:一家是縣委直管的公司,正在籌建;另一家是國營礦。
這兩家至少要吞掉五成五。
剩下那點殘羹冷炙,才輪到村委和那些私礦老闆搶。”
他重重歎了口氣,那歎息裏裹著煙草和疲憊的味道。
“留給村委的本就不多。
再說,也用不著一百萬那麽多。
我估摸著,村委最多能給鄉親們爭到一成五的股,大概三十萬就夠了。
茶山的地皮折了十萬,算進去占半成股。
這就是我吵得喉嚨冒血,能給鄉親們扒拉出來的全部家當了。”
夜色徹底漫進了屋子。
陸讓沒有開燈,隻是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像散落在黑絨布上的碎鑽。
車廂在鐵軌上持續搖晃。
陸讓盯著窗外掠過的模糊樹影,指節在膝頭無意識地敲了敲。
縣裏和國營礦各拿百分之五和十五,折成現錢就是十萬和三十萬。
兩百萬。
這個數字在他舌尖滾了一圈,沉甸甸的。
茶山底下那些黑泥,看來比老叔電話裏含糊透露的還要厚實,還要容易挖出來。
他轉過臉,聲音壓得低,卻像鈍刀刮過木板:“老叔,縣裏一張嘴,礦上再一張嘴,咱們自然擠不過。
可剩下的湯湯水水,村裏留一勺,我留一勺,盤子差不多也就見了底。
何必再擺出幾副碗筷,請些不相幹的人上桌?”
他頓了頓,“他們……真咽得下?”
電話那頭沉默著,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
老人守了村子大半輩子,骨頭縫裏都透著謹慎。
若不是這次機會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人坐不住,他絕不會撥通這個號碼。
但陸讓不是他。
不碰,就當耳邊風。
碰了,就得攥進手裏。
既然伸了手,註定要擋別人的路。
肉就那麽大,前頭兩張嘴已經咬下深坑,村裏再抿一口,他也跟著抿一口——剩下的碎渣,夠幾個人分?那些暗處的眼睛,不會盯著他這個半路殺出來的人?
橫豎要招人記恨,不如連盤子端走。
把架勢撐足,把聲響弄大。
他早說過,在昭縣這片地界, ** 的圈子裏他已經找不著對手。
這話至今作數。
要是連這點把握都沒有,往後還怎麽往外邁步?
“我……試試看。”
老人的聲音發幹,“可你總得早點回來。
我這心裏,虛。”
墊錢的承諾隻填了一半的底氣,另一半空落落的窟窿,是因為陸讓人還在千裏之外。
陸讓把聽筒換到另一邊,窗外的光線忽明忽暗,掠過他的側臉。”拖著就行。
錢的事,一兩百萬以內的數目,您隻管往大了說。
嚇退一個算一個。
說不定等不到我下車,那些人自己就先散了。”
他停了一下,聽見車輪碾過接縫的哐當聲,“我會盡快。
一週之內。”
從北往南,這趟列車要跑將近一晝夜。
現在剛過去不到十小時。
就算明天到了地方,離展會開幕也還有兩天。
兩天布展,五天會期,再加上回程的一天一夜——
若想守住這句“一週”
他恐怕得在展會沒落幕前就動身離開,還得提前至少兩天抽身。
電話結束通話後,陸讓將視線投向桌邊另外三人。”運氣站在我們這邊,”
他說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撲克牌的邊緣,“上槐村那個專案,有希望被選作全國的試點。
當然,對我個人也是好訊息——不出意外的話,又能添一筆進賬。
來,牌局繼續。”
他本打算故意輸掉一些,讓氣氛活躍起來。
回應他的隻有一聲短促的嗤笑。
那三人幾乎同時將手裏的紙牌扔回桌麵,起身走向各自的床鋪。
五毛錢一局的輸贏,過程太慢,所得太少。
尤其是親耳聽到陸讓口中不斷吐出“百萬”
這個單位之後,這點微末的籌碼更顯得索然無味。
一種複雜的苦澀在舌尖彌漫開來。
既不願見同伴困頓,又難以坦然麵對同伴的飛黃騰達——此刻的心境,或許正貼合了那句俗語。
旅途因老六的加入而毫無沉悶之感。
麻煩的是,這家夥把他身邊最得力的兩個助手也染上了同樣的習氣。
陸讓搖了搖頭,不再堅持。”不玩也罷,”
他收起散落的紙牌,“剛才的電話內容你們也都聽見了。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七天之內返回。
比起那些還沒影子的外匯生意,家裏現成的機會若是能抓住,往後的日子便真是黃金鋪路了。”
再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地底黑色的礦石意味著什麽。
若是不信,不妨去問幾年後那些穿梭於片場的導演,或是鎂光燈下的女星。
陸讓心中早已勾勒出清晰的圖景。
成為礦場的主人,並非糟糕的選擇。
隻是他亦記得,後來人們對這個群體的評價總蒙著一層陰影。
隻因曾在某個浮華圈子裏揮金如土,這些原本質樸的富足者,幾乎全被套上了刻板而單一的印象。
陸讓覺得,需要一層屏障來抵擋可能的風雨。
利益可以獲取,但那鮮明的標簽絕不能貼在自己身上。
唯一的途徑,是隱於幕後,僅作為分享紅利的匿名者。
電話裏,老村支書的聲音帶著複雜的情緒。
縣裏與國營煤礦方麵都有意介入,並且明確表示要在即將重啟的茶山礦場中掌握主導權,占據多數份額。
老人語氣裏滿是惋惜,彷彿錯過了天大的機遇。
陸讓聽著,嘴角卻幾乎抑製不住上揚的弧度。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局麵。
有縣裏的身影,有國營企業的參與,便等於有了遮風擋雨的大樹。
隻需安然度過最初的階段,往後便是坦途,再不會有煩擾輕易上門。
反之,倘若沒有這些力量的介入,僅憑村委自身來問他是否願意投資,陸讓根本不會考慮。
村裏人懂得如何經營這樣的生意嗎?內部可能出現的紛爭,他們能妥善化解嗎?如此誘人的、近乎彎腰撿錢的機遇,背後若沒有堅實的倚靠,真能長久地撿下去嗎?
陸讓清楚有些責任不能輕易攬下。
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變成需要他承擔的後果,水麵下的暗流遠比看上去複雜。
他寧可跟在懂行的人後麵,分得少一些也無妨,至少不必獨自麵對突如其來的浪頭。
可眼下的局麵已經明朗——縣裏表了態,國營煤礦參與進來,這筆生意基本穩了。
既然風險被掃清,剩下的好處又何必分給那些實力不濟的人?
這不是討好誰,也不是畏懼強者。
世道本就如此,大的吞掉小的,贏家拿走全部。
若不是他手裏有些資本,連上桌分一杯羹的資格都沒有。
對麵鋪位上有人坐起身來,是老六。”哥你放心,回去之前我肯定談成一筆外貿單子。”
陸讓隻是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
有些話他忍住了沒說出口——這小子連最簡單的英文招呼都不會,就算再能說會道,又怎麽跟外商交流?到頭來恐怕隻是各說各話。
為了帶他出來,自己還費了不少功夫調整廠裏的管理流程,也不知道他提拔的那幾個銷售能不能頂事。
想到這裏,陸讓轉向對麵下鋪:“老龔,你物件不是在那邊讀書嗎?她英語怎麽樣?能不能請她出來幫我們做幾天翻譯?”
剛躺下的那人聽見“老龔”
這個稱呼,臉色頓時沉了沉,可一提到即將見麵的魏舒,嘴角又忍不住向上彎。
他翻過身去,背對著這邊。
陸讓覺得奇怪:“你轉過去做什麽?我就問問她有沒有空,會不會英語?”
背對著他的人悶聲回答:“沒聽她說過英語……但應該會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