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再找兩個人合夥……”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
四姐夫看著妻子解開圍裙,從樟木箱底翻出紅布包裹的銀鐲子。
金屬碰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響,像某種訊號。
當晚的麵條誰都沒吃幾口,六個人擠上那輛突突作響的三輪車時,月亮剛爬上村口的槐樹枝椏。
老支書被敲門聲驚醒時,懷表指標正疊在淩晨兩點。
他披衣坐起,看見女兒紅腫的眼眶和女婿手裏攥得變形的存摺,灶房燈影裏還晃動著幾張年輕而緊繃的臉。
次日下午,殷壯壯推開自家院門時,險些被滿屋子的視線釘在門檻上。
四姐夫的弟弟蹲在條凳上卷煙,煙絲碎末簌簌落在鞋麵;老父親用煙杆輕輕敲著桌沿,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二姐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指甲無意識地掐進布料纖維裏。
“我去問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地懸在半空,“隻問問。”
穿過曬穀場時,晾在竹竿上的被單被風鼓成蒼白的帆。
陸家院子裏很靜,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殷明月從《機械原理》上冊裏抬起眼睛,鋼筆夾在指間頓了頓:“他天亮就去廠裏查新到的軸承了。”
軸承在檢測台上轉出細密的嗡鳴。
陸讓用棉紗擦著手套上的機油漬,抬眼看見好友杵在車間門口,工作服肩線被斜陽削出一道毛躁的金邊。
殷壯壯的嘴唇張合幾次,最終泄出一聲漫長的歎息,像漏氣的輪胎般癱坐在工具箱上。
“舊裝置渠道我能打聽。”
陸讓摘下沾著油汙的棉線手套,金屬工具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但治安的事——你們打算怎麽應付夜裏砸玻璃的那種人?”
殷壯壯盯著水泥地縫裏掙紮的螞蟻佇列。
遠處衝床正在鍛壓鋼板,規律的重擊聲震得腳底發麻。
殷壯壯壓低了聲音:“陽哥,咱們能不能再弄個新鋪子?”
陸讓抬起眼:“行啊。
誰去守店?本錢從哪兒湊?打算把門臉安在哪兒?”
那敦實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聲音含糊起來:“我……那人叫啥來著?是我四姐夫他弟弟的連襟,陽哥你上回也照過麵的,腦子活絡,讓他看店準成。
入夥的有他,我四姐,我四姐夫他弟弟,再加我,當然還得算上陽哥你和平安哥。
地方還是挑範鎮這條街,陽哥你看成不成?”
陸讓擺了擺頭:“不成。
人紮堆了。
就算真張羅起來,憑你眼下錄影廳的進項,一個月下來這麽多人分,到手還能剩幾個子兒?再說我本就是個不出力隻掛名的,實在幫襯不上什麽,就不往裏摻和了,你們自己掂量吧。”
拒絕來得和預料中分毫不差。
殷壯壯沒泄氣,目光轉向陸讓身旁那個沉默的身影:“平安哥呢?”
站在陰影裏的人嗓音平靜:“沒意思。”
又碰了一鼻子灰。
殷壯壯深深吸進一口氣,胸腔裏默唸著:別垮,別垮。
他終於攢足勁,吐出最後一個念頭:“陽哥,要是我家那幾門親戚還是想搞錄影廳,但不在咱們鎮上開了,直接往縣城裏紮,你能不能用你的路子,從外邊給他們淘換一批舊機器回來?”
這回陸讓沒搖頭:“我琢磨琢磨。
不過這回不能白忙活。
你最好也跟你那些親戚挑明瞭——指望幾百塊一台的舊貨就別做夢了,那種運氣不是天天有。
況且,我把機器從外邊弄回來,得費不少周折,這裏頭的花費得他們擔著。
另外,我出這麽大力氣,每台加幾百塊錢轉給他們,不算離譜吧?”
有些事攤開在明處反倒幹淨。
即便這樣,殷壯壯還是眼睛一亮,趕忙接話:“應當的,應當的,哪能讓陽哥你白辛苦。
加幾百塊是小事情,隻要到時候真有二手家夥能給我那幾個親戚就成。”
他總算舒出一口悶氣。
回去能給老爹和四姐四姐夫一個交代了。
等那敦實的身影走遠,陸讓側過臉,朝身邊人笑了笑:“平安,送上門的錢都不撿?剛才你要是應一聲,說不定本錢都不用掏,就能白占一份。
真就一點不動心?”
即便聽出陸讓話裏的戲謔,那張被光線半掩的臉仍然沉了沉,聲音淡得像初冬的霜:“我信不過你同學那些親戚。”
陸讓從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拇指翹了翹:“想到一處去了。
我也信不過。”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樁事得跟你通個氣。
大軍他也想盤個錄影廳,打算拉我入股,還讓我把你也捎上。
你怎麽看?”
記憶深處浮現一張臉——笑起來時嘴角咧得過分,帶著幾分癡傻氣。
可一旦被觸怒,那雙眼睛便會驟然轉暗,像被血浸透的獸瞳。
那人動手從不留餘地,總將場麵攪得一片狼藉,空氣裏久久散不去的鐵鏽味便是證明。
更巧的是,那人也曾穿過軍裝。
他先是搖了頭,片刻後卻又點了頭。”行。”
“妥了。”
陸讓雙手一拍,從椅子上起身,“正好,我手頭有張廣交會的入場憑證。
算算日子也快了。
你先回去收拾,放你兩天假。
之後和老六、大軍一道,隨我去市裏匯合。
這憑證是許副市長上回硬塞過來的——咱們同市裏其他企業的代表一起動身。”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順道捎些本地特產回來,事情不就圓滿了麽?”
那場交易會的分量,誰都清楚。
自誕生之日起,它便承擔著衝破外界阻隔、為國家換取外匯的使命。
說得直白些,那是同世界各地做買賣的場合。
能踏入會場的,是來自數十個國家的客商。
以陸讓的底子,本不夠格參與。
** 企業,做的又是衣裳這類談不上高深的行當——在那個年月,掙外匯的重擔,多半還是落在國營廠子的肩頭。
許是那張三百萬的訂單,讓副市長瞧出了些苗頭,這才頂住異議,給了他一個機會。
見識見識也好,橫豎這些年,市裏組織的商貿隊伍,也沒在那會上掀起過什麽水花。
權當是最後一試?
旁人或許不把他當回事,隻覺是個湊數的。
陸讓自己卻不能輕慢。
外匯——他同樣渴望。
因此這回,他不僅帶上了那人,帶上了大軍,連老六也一並捎上。
那小子舌頭靈光,甜言蜜語能哄得人眉開眼笑。
帶上他,興許能有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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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單調而綿長。
南下列車廂內,時間彷彿被拉成了黏稠的糖絲。
“一對七。”
“壓上,一對十。”
“過。”
“該我了——一對尖。”
“先收分。
五、十、K,四十五分到手……”
“哈!等的就是你這一手。”
老六忽然笑出聲,指節叩了叩鋪著報紙的小桌,“王炸。
三個三帶四張散牌——我沒牌了。
給錢,一人五毛,快些。”
轉眼已是三日後。
旅途沉悶,陸讓便尋了副撲克,叫上另外三人玩最簡易的“五拾K”
這一局誰也沒料到,老六竟不聲不響握住了大小王牌,最後關頭通吃三家。
陸讓搖了搖頭,從兜裏摸出張皺巴巴的五毛紙幣,遞向對麵那張掩不住得意的臉。
軟臥包廂的隔音效果恰好將喧鬧圈在四張鋪位之間。
靠窗的男人剛甩出一對紙牌,喉間滾出壓抑不住的低笑,震得茶幾上瓜子殼微微發顫。
若不是這方封閉空間,恐怕走廊早已響起叩門提醒。
一陣刺耳的蜂鳴從他腰間皮套裏鑽出來。
牌局戛然而止。
三人同時鬆手,紙牌散落在墨綠絨布上。
車廂陷入突兀的寂靜,隻剩車輪撞擊鐵軌的規律聲響。
他皺了皺眉。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用指頭數得過來——家裏那位,廠裏兩三個能頂事的,再有就是村部那位老爺子。
客戶往來隻用廠裏新裝的固定電話。
指尖觸到冰涼的機身時,螢幕顯示的是村委那串數字。
上個月才拉的電話線,能有什麽事非得繞回老地方?
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傳來被距離拉得幹澀的嗓音。
他下意識挺直脊背:“老叔?”
確實是老爺子的聲音,卻沒了往日拖著尾音的“陽伢子”
每個字都繃得緊實:“陸老闆,有樁事要同你商量。
後山那片煤,上頭派人勘過了。
泥煤儲量比預想多得多,而且埋得淺,一鏟子下去就能見黑。
村裏想攥住開采權,可賬上……”
話音在這裏澀了澀,像生鏽的齒輪卡住,“國營礦那邊的人也到了,私礦老闆來了三四撥。
村委說話不響,腰桿子軟啊。
賢侄你是村裏頭一份的,鄉親們都眼巴巴望著呢。”
話裏淬著燙手的焦灼,核心卻簡單——需要錢,很多錢。
他握著黑色塑料殼的手指微微收緊。
錢從來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他等待的契機終於撞進了掌心。
前些日子還對著賬冊發愁,那麽多數字堆在銀行裏發黴。
往申城打過電話,找過那位李副董事長,想再吞些真空電子的股份。
對方卻客氣而堅決地擋了回來:之前十萬股已是破例,再要百萬級購入,觸及了那條看不見的紅線。
那家公司骨子裏淌著央企的血,股東名錄裏擠滿體製內的名字,容不下一個毫無根底的陌生人,哪怕他反複承諾不占席位、不碰表決權,隻想安靜地做個持股人。
電話那端的婉拒禮貌得像一堵包著絨布的牆。
訊息像野火燎過枯草般燒遍了南北。
深交所的籌備已獲批複——這陣風從北邊刮到申城時,整座城的金融圈都嗡嗡震響。
誰心裏都清楚,既然鵬城那片白地上能立起交易所,申城這處早有根基的地方,重開證劵交易中心不過是早晚的事。
風往上湧,風也往下卷。
手裏捏著“老八股”
的人,如今一個個捂緊了口袋。
真空電子也在那份名單裏。
這些企業當年被挑出來,本就是留著做火種的。
如今東風已起,別說散戶不肯放,就連公司自己也把股票壓進了箱底,隻等交易所大門重開的那一天。
電話撥了一通又一通,聽筒那頭傳來的都是婉拒。
陸讓終於把錢夾合上了——這錢,眼下是花不出去了。
他隻能等。
等明年交易所掛牌後的那陣短暫觀望期。
股民還躊躇,股價還趴著,甚至偶有回落。
那個視窗窄得像道縫,但隻要能鑽進去,便是滿缽的收成。
申城那邊,他早用一口甜話拴住了線。
一位姓劉的阿姨在相關單位做事,答應一有確切訊息就給他遞信。
這樣就不必每天去翻報紙,在字縫裏摳那點若有若無的動靜了。
——裏頭有人,路總歸好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