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讀得少,這點自知之明他有。
人不一定處處都得逞強,承認某些地方不如人,不算難堪。
心裏那桿秤左右一擺,就有了主意。
銷售那一攤子,交給老六去折騰;廠子裏生產線上那些活兒,還有質量的門檻,讓三哥陸有義去盯著;跑運輸的車輛和路線,則扔給大軍和那位大堂兄陸有仁。
這幾個兄弟,腦筋轉得都不算太快,也就老六肚子裏多幾分彎繞。
陸讓掂量了一下,自己還能穩得住局麵。
這就夠了,眼下足夠。
“哥,你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裏了!”
陸有智幾乎要跳起來,聲音裏壓不住興奮,“三哥這人,是悶葫蘆一個,可認死理,重情分。
你把質量關 ** 給他,準保出不了岔子。
他那脾氣,認準了哪批貨不行,天王老子來說情也白搭。”
他搓了搓手,眉眼都活絡開,“我這就去跟三哥言語一聲,讓他也高興高興!”
自家兄長得了重用,陸有智自然歡喜。
何況三哥的婚事近在眼前,辦完了,接下來就該輪到他了。
這麽一想,心頭像被羽毛搔過,癢酥酥的。
他腦海裏閃過未來三嫂的模樣——那麽鮮亮一個人,年紀又輕,怎麽偏偏就……他趕緊刹住念頭,暗自啐了一口:想什麽呢,那可是親哥。
他甩甩頭,把不相幹的比較扔開,腳下步子卻加快了,心裏嘀咕:總得尋個更出挑的,總不能被比下去。
陸讓望著那小子遠去的背影,見他邊走邊擰著眉,嘴裏還念念有詞,隻當他是琢磨生意上的難題,不由得微微頷首。
看來沒看錯人,把這小子提上來,他倒是真把廠子當自家事來操心了。
照這股勁頭,下個月的數目隻怕會更可觀。
年底,是該多包一份紅包。
日子水一樣流走,不帶聲響。
轉眼又是七天過去。
這天午後,一輛車碾著村道的塵土,駛回了上槐村。
陸讓和殷明月坐在後座,開車的是**安。
原本打算借著談合同的由頭,在市裏鬆快兩天,順便看看母親和小妹。
可廠裏的事情一件趕著一件,生意紅火得脫不開手,他想徹底當甩手掌櫃,終究是做不到。
在市裏那三天,主要工夫都花在了一紙合同上。
結清了之前拖著的三十萬,又額外壓過去二十萬作保,將原本百萬的訂單,一口氣提到了三百萬。
合同從當月生效。
市棉紡織廠必須在年底前,每月向那家製衣廠供應不少於三萬匹的布料。
七個月,總額超過三百萬。
白紙黑字,違約的代價寫得清清楚楚。
訊息傳到廠裏時,幾個領導正在會議室抽煙。
煙霧凝在半空,有人忽然笑出了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瀕死的魚被扔回水裏,尾巴總要拍打幾下。
女工們不會全部回來。
三分之一吧,也許。
加上已經重新站在機器前的五六百人,廠區裏又能聽見腳步聲了。
車間主任經過大門時,背挺得筆直。
簽約儀式換了地方。
上次空著的座位,這次坐滿了。
書記來了,臉還是繃著,但握手的時間比往常長。
許副市長也到了,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
他在宴會廳角落找到製衣廠的年輕人,聲音不高:“市裏歡迎有想法的企業。”
話沒說完,意思卻飄在酒杯上。
年輕人聽著,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想起村裏那些縫紉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離開?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誰說隻能守在一個地方?
“我會仔細想想。”
他這麽回答。
宴會廳的燈太亮,照得人影子很短。
副市長笑了笑,碰了碰他的杯沿。
清脆的一聲,像某種約定,又像隻是玻璃相撞。
後來兩天,年輕人住在城西的老房子裏。
早晨送女孩去學校,傍晚站在校門口等。
梧桐葉子掉在肩上,他撚起來看了看紋理,又鬆開手。
風一吹,葉子滾遠了。
閑下來時,他便去找李老頭和刑老頭下棋。
兩位退休的老幹部棋藝 ** ,正好拿來消遣。
殷明月沒跟著,主動留在屋裏陪陸讓的母親聊天,順便學做幾道家常菜。
她最愛聽葉秋雨講陸讓小時候的糗事——比如小學時喜歡同桌,總拽人家辮子,還偷偷寫情書,結果被女孩家長從書包裏翻出來,追著他滿上槐村跑。
他喘著粗氣討饒,說再也不敢了,沒過幾天卻又犯。
三天轉眼就過去了。
廠裏催得急,陸讓不得不走。
妹妹萌萌卻捨不得,尤其捨不得漂亮的小嫂子。
直到陸讓答應暑假接她去昭縣住一陣,天天都能見到嫂子,小姑娘才抹掉眼淚,放這小兩口離開。
回到上槐村,竟碰上一件讓陸讓哭笑不得的意外。
路堵上了。
這會兒還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還沒到。
整個昭縣從沒堵過車,頭一遭竟發生在這個小村子。
堵車有幾個緣故。
最要緊的是修路。
上槐村通向外頭隻有一條黃土路,修的時候也得留出一道車道,容得下卡車進出——不然製衣廠的貨、茶山上的車,全都得困在村裏。
最簡單的法子是把路拓寬:從原先三米五擴到八米,留下一半修一半,車輛才能交替通行。
可今天還是堵了。
原因也簡單:前幾日下了場雨,茶山下來的一輛卡車陷進泥裏,載的貨似乎特別沉。
接著又陸續下來三四輛卡車,有的載著重貨,有的空著,本想當牽引車把前頭那輛拽出來。
這本來沒什麽。
但村道隻有修完的那一半能走,陸讓廠裏的卡車要出去怎麽辦?
還有個麻煩:茶山下來的車繞不到陷住的那輛前頭去,隻能從後麵頂——可這樣容易撞壞車頭,自己也可能陷進去。
有村民出了主意:老丈人家的傢俱廠就在村口,他家有卡車,可以拉一把。
茶山那邊的人卻搖頭不肯。
車輪陷進泥濘已經快六個鍾頭了。
從天色微亮到日頭爬上半空,那輛蓋著厚帆布的卡車始終沒能挪動半分。
幾個村民提著鐵鍬想上前搭把手,卻被車上跳下來的幾條漢子攔在了十步開外。
那些人的手掌按在腰間鼓囊囊的位置,眼神像淬過冰的刀子。
陸讓沒下車。
他搖下半截車窗,熱烘烘的潮氣立刻湧了進來。
陸有智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湊到窗邊,汗珠正順著鬢角往下淌。”堂哥。”
他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他們專挑天沒亮的時候往外運貨,新添的卡車少說也有三四輛。”
車裏的人沒接話,目光越過老六的肩膀,落在遠處那團被帆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輪廓上。
帆布邊緣露出幾道深色的汙跡,像是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反複摩擦過。
風吹過時,布料底下傳來細碎的、沙礫滾動般的聲響。
“會影響市場那邊的生意嗎?”
陸讓忽然問。
“暫時不會。”
陸有智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小批量的貨上午就能走完,大宗交易都安排在下午,走鐵路。
隻要這堆鐵疙瘩別在這兒堵到天黑就成。”
副駕駛座上的人動了動。
皮革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了方向盤邊緣。
陸讓用餘光掃過那隻手——虎口處有層厚繭,食指第二關節微微凸起,是常年扣動扳機才會留下的印記。
“他們負責修的那段路呢?”
陸讓收回視線,“柏油鋪上了嗎?”
“擴寬才剛動工,哪來的柏油。”
陸有智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錢是半個月前劃到村委賬上的,可這鬼天氣……您瞧這滿地爛泥。”
確實滿地的爛泥。
前幾日的雨水把新挖開的路基泡成了沼澤,車輪碾過的地方翻起黑褐色的泥漿,空氣裏彌漫著土腥味和某種隱約的、像是硫磺又像是鐵鏽的酸澀氣息。
陸讓深深吸了口氣,那味道鑽進鼻腔,黏在喉嚨深處。
他想起半個月前那個傍晚。
老丈人把存摺推過來時,窗外的雲層正壓得極低,遠處茶山的輪廓在暮色裏模糊成一片深灰。
當時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雨季快來了。
現在雨季真的來了。
來得不早不晚,剛好卡在路修到一半、茶山的卡車必須頻繁進出的當口。
是巧合嗎?或許吧。
但有些巧合就像精心佈置的陷阱,表麵覆蓋著柔軟的落葉,底下卻埋著削尖的木樁。
帆布那邊傳來金屬碰撞的悶響。
護車的漢子們開始用撬棍和木板墊在車輪下,吆喝聲粗啞短促。
其中一個人回頭朝這邊瞥了一眼——隔著三十多米的距離,陸讓依然能看清那人下巴上那道蜈蚣似的疤。
“堂哥。”
陸有智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被風吹散,“咱們……要動手嗎?”
陸讓沒回答。
他關上車窗,將濕熱黏膩的空氣隔絕在外。
車廂裏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身旁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正盯著後視鏡。
鏡子裏映出茶山方向蜿蜒而下的土路,以及路上揚起的、越來越近的滾滾煙塵。
又有車要下來了。
車窗外,陸有智的聲音混著風聲傳進來。
“路就這一條。”
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他們那邊也隻鋪好半邊,剛壓上瀝青。
剩下那半邊,沒個大半個月完不了工——還得老天爺賞臉,別趕在雨季前頭下雨。”
陸讓沒應聲。
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起那些人藏在懷裏的東西。
狗急了跳牆,人急了……誰知道會掏出什麽來。
“先別動。”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但也不能讓他們睡得太安穩。
找幾個臉生的,去路上轉轉,敲打敲打。
繃緊了弦的人才容易踩空。”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
“收手?到了這個份上,誰說要埋坑,誰就是所有人的仇人。”
風卷著遠處的塵土味撲進車裏。
陸讓眯起眼。
那山肚子裏藏著的不是煤,是癮。
嚐過一天往外拉錢滋味的人,怎麽可能自己把口子堵上?少個人分賬或許有人偷著樂,可要是有人想連鍋端了——
斷人財路,好比奪人性命。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戲碼。
錢堆到眼前時,沒有誰能刹得住腳。
從他們挖下第一鏟子起,就註定回不了頭了。
陸讓隻擔心一件事:餓瘋了的獸,最後撲咬起來會不會濺出血來。
要麽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