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那邊生意紅火得過了頭,圖紙送過去之後,兩個長輩便整日在外頭奔波。
這院子忽然就靜了下來,隻剩下他們夫妻二人。
靜有靜的好,隻是吃飯成了件麻煩事。
他回頭望了眼臥房方向。
窗簾緊閉著,裏頭的人應當還沉在夢裏。
昨夜她累著了,這會兒怎麽也不該把人搖醒。
自己動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掐滅了。
倒不是懶,實在是他那點手藝拿不出手——除了辣椒和油捨得放,其餘的都像在應付差事。
上回煮的麵條,她自己默默添了兩勺醋才嚥下去。
廠裏食堂的煙火氣這時候飄了過來。
陸讓吸了吸鼻子,辨出今天大概是炸了油餅。
他鎖上門朝外走,盤算著正好去尋三哥陸有義。
製衣廠後頭的空地上支著個臨時灶台。
郭家那姑娘挽著袖子在揉麵團,手腕翻動間露出小半截曬成麥色的胳膊。
陸有義蹲在旁邊添柴火,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側臉上。
這人三十出頭了,見著那姑娘時眼神還像毛頭小子似的發飄。
“今天做什麽花樣?”
陸讓踱過去問。
陸有義嚇了一跳,手裏的柴火差點扔進麵盆裏。
郭姑娘抿嘴笑了笑,低頭繼續擀手裏的麵劑子,動作又快又穩。
“韭菜盒子。”
陸有義搓著手站起來,瘸的那條腿不自覺往陰影裏收了收,“小郭說……說這個快。”
陸讓沒接話,隻盯著灶膛裏劈啪作響的柴火看。
過了半晌才開口:“大伯孃前天還問我,什麽時候能喝上你家的喜酒。”
灶台邊的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郭姑娘手裏的擀麵杖停了停,又繼續滾動起來,隻是耳朵尖慢慢透出紅暈。
陸有義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幾次,最後隻擠出句:“我……我這條件……”
“缺錢蓋房?”
陸讓截住他的話頭,“廠裏能預支工錢。”
“那怎麽行!”
陸有義急急擺手,“我還欠著你……”
“就當投資。”
陸讓從筐裏揀了個剛出鍋的韭菜盒子,燙得在兩手間倒來倒去,“等你們成了家,兩口子都在廠裏幹活,還得起。”
晨光這時候漫過了牆頭,照在郭姑娘低垂的睫毛上。
她忽然抬起臉,聲音輕卻清楚:“我家不圖房子。”
陸有義愣在那兒,像截被雨淋透的木樁。
陸讓咬了口韭菜盒子。
外皮酥脆,裏頭的韭菜雞蛋還燙著舌尖。
他慢慢嚼著,想起今早離家時臥房裏均勻的呼吸聲——有些事確實等不得,等人醒了,等錢攢夠了,說不定滋味就變了。
廠房的機器開始轟鳴起來。
郭姑娘收拾好案板,衝陸有義點了點頭,轉身朝車間走去。
那截麥色的小臂在晨光裏晃了晃,消失在門洞的陰影中。
“抓緊吧。”
陸讓把剩下半個盒子塞進陸有義手裏,“好東西不怕等,但好緣分怕拖。”
油餅的香氣還在空氣裏浮著,混著清晨特有的潮濕氣味。
陸有義攥著那半個溫熱的韭菜盒子,盯著車間方向看了很久,瘸著的那條腿慢慢站直了些。
廠區裏喧鬧得像炸開了鍋。
老六抱回來的那摞報紙被搶得嘩啦作響。
油墨味兒混著汗氣,在午後悶熱的車間裏浮蕩。
有人踮著腳,有人扒著別人的肩膀,所有眼睛都黏在那幾行鉛字上。
“省報!第三版!”
喊聲是從東頭縫紉機那邊炸開的。
接著西側裁剪台的人也嚷起來,聲音撞在水泥牆上,嗡嗡地回響。
角落裏,新提拔的副經理陸有智咧著嘴,任由工人們把報紙一張張抽走。
他袖口蹭上了油墨,黑糊糊一塊,也顧不上擦。
這些紙是他清早蹲在縣城郵局門口等來的,掏錢時掏得痛快,現在看著大夥兒爭搶的模樣,他覺得值。
有人忽然“咦”
了一聲。
“怎麽寶慶日報寫了一大片,瀟湘日報就這幾行?”
幾顆腦袋立刻湊到一起。
手指點著其中一段,念得磕磕絆絆:“……民營經濟……代表人物……陸讓,美思特製衣廠……位於縣城……主營廉價衣物,量大管飽……”
唸到最後幾個字,聲音陡然拔高:“廉價?這叫啥話!”
周圍頓時七嘴八舌炸開。
有人拍大腿,有人扯嗓子,說這記者眼皮子淺,說咱廠子的衣裳針腳密實著呢,哪能光用“廉價”
兩個字就打發了。
還有人不服氣,嘟囔著“小縣城怎麽了”
臉漲得通紅。
嚷嚷聲裏,不知誰喊了句:“要不咱寫信去省裏,罵那亂寫的!”
幾個年輕女工跟著附和,咯咯的笑聲像碎珠子似的蹦出來。
喧鬧中,電話鈴響了。
鈴聲是從辦公室敞著的窗戶裏鑽出來的,尖細,持續,一下子割開了車間的嘈雜。
陸讓轉身朝裏走。
聽筒貼在耳邊,那頭傳來熟悉的女聲,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像剛睡醒。
“報紙看見了?”
“看見了。”
“還成?”
“成。”
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效果比我想的好。
他們筆下居然能這麽寫——你塞紅包了吧?”
“塞了。”
短暫的沉默。
聽筒裏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滋滋的,像遠處電扇在轉。
“行,你腦子活。”
聲音頓了頓,接著說,“下回再有這種事,提前跟我通個氣。”
哢噠。
忙音響起來,短促,幹脆。
陸讓放下聽筒。
窗外,工人們還聚在那兒,報紙在手裏嘩啦嘩啦地翻。
夕陽斜斜地切進來,把飛揚的紙邊染成暗金色。
有人舉起胳膊揮了揮,喊了句什麽,笑聲又炸開一片。
他靠在桌沿,沒說話。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木質桌麵,嗒,嗒,嗒,節奏很慢。
空氣裏飄著棉絮和糨糊的味道,熟悉得讓人發困。
遠處傳來縫紉機重新啟動的聲音,噠噠噠噠,密得像雨點。
杜玲玲撇了撇嘴角,語氣裏透出幾分不滿。”紅包都遞過去了,怎麽就不懂得讓執筆的人多提幾句縣裏那個批發集散地?大家綁在一條船上,沉浮與共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
陸讓確實不明白——或者說,他並不打算順著這條思路往下想。
杜玲玲在琢磨什麽,他清楚。
無非是這次登報的機會,究竟該把縣裏那個小商品集散地,還是該把他手底下那個製衣廠,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在她看來,自然是集散地更重要。
可站在陸讓的角度,答案同樣清晰。
能把自己廠子的名號打出去,當然是先打自己的名號。
倘若廠子的招牌推不出去,再轉頭去推那個集散地,也完全來得及。
按這個道理推下去,誰都沒錯。
問題在於,他塞出去的那個紅包,難道是為了請人鼓吹別處?沒有這樣的規矩。
登報帶來的變化,沒過幾日便顯現出來。
廠子裏收到的訂單,一天比一天厚。
每到日頭偏西,老六從外麵回來時,嘴角總咧著,手裏攥著一遝厚厚的紙片,徑直走到陸讓跟前,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他嘴唇都起了泡。
可人卻停不下來。”堂哥,你是沒見到,今天來了個省城的大主顧,一口氣就訂了十萬套。
定金已經收了,首付一半。
這一單做下來,咱們少說又能多出十幾萬的進賬。”
“對了,人家還特意提了,就中意咱們的價低、量足。
隻要這回交貨順當,下回再來,數目還得往上翻。
我的天,這回已經十萬套了,下回豈不是要往二十萬套去?不行,人還得招,我得讓老七再多跑幾個附近的村子。”
“還有,廠裏生產那頭也得盯緊。
貨多了,質量不能往下掉。
咱們雖然主打便宜,可便宜不等於粗製濫造。
次品要是多了,名聲一壞,銷量說垮就垮。
堂哥,這點你得留心。”
“哦,布料也得趕緊補。
跟棉紡廠那邊的合同得改,一個月才送一萬匹過來,哪裏夠用?”
“眼下庫存已經有點跟不上了。
等再招了人,規模一擴,我估摸著原料缺口會更大。
現在這個數,翻一倍恐怕都不夠,至少得翻上兩番。
堂哥,你得盡快往市裏跑一趟了。”
“還有裁料的師傅,他們也忙不過來了。
我瞧見我三哥跟那位準嫂子,天天晚上都得熬到半夜。
這樣下去不行,他們不是快辦事事了嗎?”
“到了那天,總不能不讓人家歇吧?”
廠區那邊庫存告急,裁片原料眼看就要見底。
老六急得嘴角冒泡,來回奔走時鞋底幾乎沒沾過灰,可眼裏卻燒著兩把火,比當家的人還要上心。
陸讓看在眼裏,沒多言語,隻揮手讓他先去張羅手頭的事。
“別慌,過兩日我去市裏走動。”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三哥的婚事不急,姑孃家還得等足月份。
趁這兩個月,讓他先帶出幾個能裁片的徒弟來。
等辦完喜事,劃料的活兒就不用他親自上手了——往後廠裏的安全巡查和成品質檢,交給他盯。”
這話不是說給老六一個人聽的。
眼下這光景,管理位子不交給信得過的人,還能交給誰?難道指望那些從前連飯都難吃飽的村裏人裏,憑空冒出幾個管事的能手?就算真有,他也不敢輕易用。
這時候做生意,看人先看品性。
忠心比什麽都緊要。
用自己人,壞處是底下容易一潭死水,誰也別想冒尖;好處卻簡單——夜裏睡得踏實,不必擔心哪天醒來,位置已經換了人坐。
他想起後來那些風聲。
多少原本姓某的家業,聽了外邊人的主意,請來穿西裝的掌櫃,最後反被掌櫃掀了桌。
是因為原先的當家蠢麽?倒也不是。
能赤手空拳掙下一片江山的人,哪個不是人精?無非是歲月催人老,又沒養出能接手的苗,不得已才往外求。
陸讓還年輕,不願走那條不得已的路。
陸讓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的光線斜切過辦公室的水泥地,將浮塵照得清晰可見。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這雙手能抓住的東西,眼下看來,必須得是攥得住的才行。
後世那些條條框框都擺在那兒,照樣有人能鑽出窟窿,把別人的家業悄無聲息移了主位。
如今這時節,規矩更是模糊得像晨霧,他若真敢把韁繩交到不相幹的人手裏,尤其是那些本事通天的主兒,後果幾乎可以預見。
用不了多少日子,這廠子招牌底下站著的是誰,可就難說了。
到那時,他恐怕連對方怎麽動的手腳都瞧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