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明天有上麵的人來,到底是誰啊?”
“去打聽打聽唄。
之前他們招商辦嘴嚴得很,搞什麽神秘。
這都最後一刻了,還藏著掖著?”
“就是,咱們錢可都實實在在地投進去了。
甭管是市裏還是省裏來人視察,咱們總該有資格知道是誰吧?”
“什麽資格不資格的,我就想跟領導握個手,最好能合張影。
瞧,相機我都借來了,費了不少人情呢。”
車門推開時,喧嚷聲浪撲麵而來。
人群縫隙裏擠出幾張堆笑的臉,有人伸長胳膊試圖越過旁人的肩膀。
陸讓腳剛沾地,就聽見那句“陸百萬”
從某個方向飄過來,混在七嘴八舌的招呼裏。
他嘴角動了動,沒應聲。
這稱呼聽著陌生,卻像塊溫熱的毛巾敷在胸口——大半年前揣著那點本錢穿梭在不同城市的銀行櫃台之間,捏著皺巴巴的國庫券兌換憑證時,可沒想過迴旋鏢能這樣轉回來。
“讓讓!都讓讓!”
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拚命往前擠,汗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陸老闆!我攤子就在您廠子斜對角,賣拉鏈的!冬天要是做厚外套,我那有銅齒的、塑料的,保管比別家每米便宜三分!”
旁邊立刻炸開反駁:“老胡你吹什麽!陸老闆別聽他的,我上個月才給您廠裏送過三箱四號紐扣,記得不?深灰色那種!”
說話的是個矮胖中年人,說話時手指不停比劃著圓形。
更多聲音湧上來。
報布料的、推銷縫紉機油的、介紹繡花模板的,像突然揭開的蜂箱。
有人舉著巴掌大的相機,鏡頭在人群頭頂盲目地晃。
陸讓抬起手虛按了按,喧嘩短暫地低下去半拍。
他目光掃過那些殷切的眼睛。
做衣服這行當,布料隻是骨架,真正讓一件衣裳立起來的,是這些藏在針腳背後的零碎:一段拉鏈的順滑,一粒紐扣的牢度,甚至縫線在反複拉扯後會不會起毛。
這些麵孔背後,是無數個小作坊、家庭倉庫、三輪車上的流動攤位——他們嗅到了氣味。
美絲特廠門口那摞越堆越高的宣傳單,印著“兩元一套”
的粗黑字型,已經成了某種訊號。
“各位。”
陸讓開口,聲音不高,但周圍突然靜了。
他聞到空氣裏混著的汗味、廉價香煙味,還有不知誰身上沾的樟腦丸氣息。”廠裏用料都有固定渠道。
不過……”
他停頓,看見十幾道視線驟然繃緊,“下個月初,采購科會重新核價。”
話音落下,嗡鳴聲再度炸開。
有人拚命往前遞名片,紙片在空中顫抖;有人扯著嗓子報出更低的價格,數字像石子砸進水麵。
陸讓側身從人牆裏穿過去,皮鞋踩過地上不知誰掉落的半截粉筆。
身後那些呼喊漸漸糊成一片背景音,隻有幾個詞還能辨清:“樣品!”
“最低價!”
“長期合作!”
他腳步沒停。
風吹過來,捲起路邊砂礫打在褲腳上。
這條路往後還長,但第一步踩下去的動靜,比他預想的要響。
線材與皮筋,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卻構成了紡織業的根基。
它們來自不同的作坊,每一家都仰賴他的訂單存活。
陸讓自己也沒料到,不知不覺間竟有這麽多小廠指望著他吃飯。
招商辦公室門外擠滿了人。
為了維持秩序,他們特意從派出所借調了幾名警員站崗。
隻有被叫到名字的人才能進去——否則這幾百號人一擁而入,非把這間小小的衙門擠塌不可。
但陸讓的到來立刻打破了常規。
殷壯壯的四姐夫聽見外麵的動靜,這幾個月他多少長了點眼色,轉身就去找賈科長報告。
賈科長放下手裏的檔案,又急忙去向杜主任匯報。
那位半老徐娘纔是招商辦真正說了算的人。
聽說那個揚言要在開業頭三天虧本賣出三十萬套衣服的年輕人到了,杜主任也擱下了筆。
她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聖敢誇下這樣的海口。
握手之後陸讓開門見山:“二位領導,我和外麵那些人目的不同。
他們是想攀關係、探訊息,我來是懇請你們行個方便——能不能提前一天把市場鑰匙給我?好讓廠裏的貨先運進去一些。”
這個請求出乎他們的意料。
兩人原本以為,這年輕人也是想通過他們搭上線,好在明天上麵來調研時湊到領導跟前去。
“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死的。”
陸讓沒有繞彎子,“不是我非要破例,而是上萬套衣服堆成山,光卸貨就得耗掉大半天。
明天市場一開門,要是百姓真像預料中那麽熱情,為了不讓人群擠成一團,我得在二十一個攤位上同時開售。
要是等到明早才運貨,肯定來不及。”
和機關裏的人打交道,光說好話沒用。
要麽給實在的好處,要麽給不得不做的理由。
陸讓給的,就是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
市場開業那天,縣裏上上下下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這地方不單是個做買賣的場地,更成了縣裏對外表態的視窗——搞好了,是成績;搞砸了,就是汙點。
空氣裏飄著新漆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賈科長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杜主任則一直盯著手裏那份攤位數目表,指節有些發白。
陸讓的聲音不高,卻讓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三十萬套,一套兩塊,三天賣完。”
杜主任喉結動了動,沒出聲。
賈科長手裏的本子差點掉在地上:“陸老闆,這話……當真?”
兩塊錢一套夏裝。
按他們之前摸過的底,成本最少也要兩塊五。
三十萬套,就算每套隻虧五毛,也是十五萬的窟窿。
全縣能扛住這種虧損的,除了省裏直管的煤礦,再找不出第二家。
除非——這根本就是個幌子。
明麵上喊得響亮,實際上備個幾千套,用“售罄”
“限流”
之類的說法搪塞過去。
他們今天本來還想勸陸讓多少備些貨,別讓場麵太難看。
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三十萬。
“我買了二十一個攤位,”
陸讓的視線掃過兩人,“賈科長經手辦的。
明天這些攤位全要開張。
要是隻擺一兩處,其他都堆成倉庫——”
他頓了頓,“那不成騙人了麽?”
窗外傳來貨車卸貨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敲在人心上。
人群湧來的熱情最終在長隊中冷卻。
從黎明到日暮,那些蜿蜒的隊伍未必能挪動多少——這樣下去,能賣出幾件衣裳?許下的承諾又該如何兌現?
杜主任與賈科長臉上同時浮起一層薄紅。
他們先前正是這般盤算的。
杜主任深深吸進一口氣,那位女士轉向陸讓,聲音裏壓著不解:“年輕人,照這樣,你會虧進去不少。”
她並不真正瞭解眼前這個人。
陸讓手中那些衣裳的成本,哪裏是她這樣坐在機關裏、開幾場會、派幾個人去市場轉幾圈、填幾張所謂調查表就能摸清的底細。
“我擔得起。”
他的回答簡短得像刀切。
“那麽……你有足夠的人手應付場麵嗎?”
麵對如此幹脆的回應,女士的語調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確實不是小事。”
賈科長在一旁接話,“二十一檔攤位同時開啟,明天來的百姓多半是衝著你們廠子的招牌、衝著便宜貨來的。
你們既不能冷了大家的心,也不能讓場麵失了控製,萬一鬧出哄搶,誰都負不起責。
依我看,哪怕隻開一檔,至少也得擺上七八個人——一邊維持隊形,一邊把買賣順順當當做了。
陸老闆,你說呢?”
他說得條理分明,字字都從實際經驗裏滾過。
市場要熱鬧,卻不能亂,這正是他們管理的人最掛心的事。
陸讓朝他點了點頭:“賈科長這話說到我心裏去了。
我也正琢磨這事——所以定了,明天廠裏每檔攤位都配十個人,務必把場麵撐穩。
這樣您總能放心了吧?”
賈科長嘴唇動了動,一時竟接不上話。
這年輕人講話簡直像不用過腦子,前腳說要開二十一檔,後腳就說每檔配十個人……是覺得他們不會算數麽?
他性子圓融,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總想留幾分情麵。
杜主任卻不同。
她是個直性子,想到什麽便說什麽,當下就捉住陸讓話裏的縫隙:“等等,小夥子。
你剛才說,明天每檔攤位配十個銷售,負責維持秩序和賣貨,對吧?那你之前又說,要同時開二十一檔攤位,這話也沒錯吧?二十一乘十——我算術若沒忘光,那至少也得兩百來號人。
年輕人,大話可不是這樣隨口拋的。”
鄉鎮上的私人小廠能有兩百多個跑銷售的?這話說得太沒邊了。
我勸你收回這句。
別說咱們昭縣,就算整個邵市也找不出這樣的私人廠子。
就拿縣裏最大的國營煤礦來說,工人幾千,家屬幾萬,可他們的銷售科纔多少人?滿打滿算幾十個頂天了。
小夥子,難道你這製衣廠比國營煤礦還氣派?
這話聽著不對。
陸讓覺得得說清楚:“領導,您可能想岔了。
我這家小製衣廠哪敢和國營煤礦比規模,工人數更沒法比。
但有一點不同——煤礦的銷售隻管賣煤,下井的工人專管挖煤,兩邊幹不了對方的活。
銷售下不了礦井,工人也難洗掉一身煤灰換上襯衫中山裝去談生意。”
他頓了頓,聲音沉實起來:“但我們廠的工人都是縫紉師傅,對衣裳的瞭解不比任何銷售差。
明天我會給廠裏放假,調兩百名女工師傅來縣裏臨時充當銷售。
不知這個安排,兩位領導覺得可行嗎?”
話音落下,辦公室裏靜了一瞬。
杜主任和賈科長對視一眼,先前那點懷疑像被風吹散的灰似的沒了蹤影。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錯得徹底——眼前這年輕人沒說大話,他是真能調來兩百人。
所謂“噱頭”
根本不是虛招,而是實打實、一分不減送到全縣人手裏的實惠。
“好!”
杜主任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快意,“陸老闆,你這方案我們同意了。
我這就聯係市場管理處,以縣招商辦的名義特批你的美絲特製衣廠提前一天進場鋪貨。”
比起剛才那點尷尬、那絲落下去的麵子,陸讓這份不打折扣的支援纔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它能給這次小商品批發市場的開業活動添上紮實的一筆,也能在他們各自的履曆裏留下看得見的成績。
輕重緩急,杜主任這位女幹部和圓滑慣了的賈科長心裏都亮堂得很。
陸讓臉上綻出笑意:“多謝兩位領導支援。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拿到想要的結果,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