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到賬,我們就兩清。”
謝老闆想掙紮,但對方已經把他扛上了肩。
雇傭兵單手托著他的重量,另一隻手握著槍,槍口不時點地試探前方的落葉層。
這片戰爭時期留下的雷區其實不算寬闊,遠處能看見林木稀疏的邊界。
即便多扛一個人,阿龍的腳步依然穩而快,每一步都精準避開可能埋著危險的位置。
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是腳下這些陳舊鐵殼。
阿龍的目光掃過雨林深處晃動的陰影——那個從三天前就若隱若現跟蹤他們的神秘人,至今仍摸不清來路。
敵人在暗處,而他們正暴露在每一片樹葉後麵可能藏著的槍口下。
跑。
必須跑。
腦子裏隻剩下這個字。
膝蓋每一次彎曲都像折斷的樹枝,肺裏燒著火,但他不敢停。
身後的危險不是追兵,是懸在脖頸後的針尖,冰涼,銳利,隨時會刺穿麵板。
嗤——
聲音很輕,像蛇信擦過草葉。
他幾乎在聽見的同時向側邊撲倒,肩膀撞上地麵的瞬間,右腳發力,將蜷縮在旁的謝老虎踹向樹根。
右手握著的鐵器順勢抬起,左手飛快地推上機括。
一連串爆裂的聲響撕開了林間的寂靜。
“找到你了。”
他低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確認。
掌中的鐵器短小,沉甸甸的,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傳遞到腕骨。
這東西能在極短的時間裏傾瀉出暴雨,是他這樣的人賴以活命的依仗,幾乎帶著某種迷信的依賴。
但雨點落空了。
樹葉被打得紛飛,樹幹上綻開一片片灰白的木屑,空氣裏彌漫開焦糊的氣味。
可沒有第二種聲音——沒有悶哼,沒有軀體倒下的動靜。
他扣著扳機的手指漸漸僵住。
不對。
太安靜了。
如果是尋常的對手,哪怕是經驗老道的同行,在剛才那次誘敵深入的掃射裏,至少也該留下點痕跡。
那麽多金屬顆粒潑灑過去,早該把藏身之處打成篩子。
可直覺在麵板下尖叫:對方躲開了。
一個念頭冰涼地滑進腦海:這不是他能應付的對手。
“走。”
他吐出這個字,不再看地上因疼痛而蜷縮 ** 的謝老虎,彎腰,發力,將那個沉重的軀體甩上肩頭。
骨頭硌著鎖骨,血腥味混著汗味衝進鼻腔。
他邁開腿,朝著林木更深處撞進去。
嗤——
第二聲來了。
更近,幾乎貼著耳廓。
他幾乎是本能地重複了之前的動作——肩頭一聳,將扛著的人向前丟擲去,同時轉身,鐵器噴出火舌,朝著聲音的來處瘋狂傾瀉。
“該死!”
還是空的。
隻有樹木在顫抖。
而更糟的事發生了:連續兩次的咆哮耗盡了鐵器裏的存貨。
掌心傳來輕微的、不祥的空蕩感。
他心頭一沉,手迅速摸向腰間。
太遲了。
頭頂的枝葉猛地分開,一團影子裹著風聲砸落。
噗。
是利刃切開皮肉、擦過軟骨的悶響。
他感到喉間先是一涼,隨即滾燙的液體湧了出來,堵住了所有想發出的聲音。
視野開始搖晃,變暗。
他伸出手,徒勞地向空中抓去,想看清那團落地的影子究竟是誰。
影子已經站穩,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隻是隨意地拍了拍沾在衣角的碎葉與塵土,然後走向不遠處那個摔了兩次、正抱著流血膝蓋翻滾哀嚎的人。
“我……不……”
他喉嚨裏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隨即更多的熱流噴濺而出。
天旋地轉,地麵迎麵撞了上來。
***
“到手了?”
“嗯。”
“人在哪?”
“自己看下麵。”
“他怎麽回事?”
膝蓋中彈,雙腿齊斷。
不處理傷口,他根本不可能活著爬出這片雨林。
藤條編成的擔架上,謝老虎像灘爛泥似的趴著,偶爾發出幾聲含糊的 ** ,證明自己還沒斷氣。
從膝蓋往下空蕩蕩的,回程這四五天裏傷口反複潰爛化膿。
藥物稀缺,我隻能給他重新清創,草草包紮。
追進去花了四天,拖出來又用了四天。
整整九天,我手腕上纏著藤蔓,另一端係著那張擔架,終於把身後那片吃人的叢林甩在了視野之外。
約定的地點到了。
桑塔納的車門被推開,老魏鑽出來。
他看見我從山坡上走下來,身後拖著藤編擔架——上麵那團東西,勉強還能算個人吧。
真夠慘的。
慘得讓人心裏發毛。
究竟什麽樣的地方,能把人折騰成這副模樣?
老魏其實對前麵那片林子挺好奇。
聽人說這山是當年遠征軍往南走的入口,跟鬼子狠狠打過幾場。
這地方邪門得很,藏著不少傳聞。
最要命的是,兩邊當年都在裏頭埋了數不清的地雷。
仗打完了,可因為地勢複雜,至今還有漏網的雷區。
隔三差五就有訊息,說當地的獵戶、 ** 客或者山裏野獸,不小心踩上,炸得屍骨無存。
他心裏清楚,這準女婿非要跟來,就是怕他進去送死。
憑自己那點能耐,真要踏進去,這百來斤肉恐怕就得永遠留在裏頭了。
所以他很幹脆地守在邊境線這一側,守著借來的桑塔納,等那位當過兵王的準女婿帶回訊息。
這一等就是 ** 天。
人總算出來了,還真的把目標帶了回來。
隻是眼前的場麵,和他預想的有點出入。
“其他人呢?”
他記得謝老虎身邊應該跟著一整隊保鏢,人數不少。
“沒了。”
我答得簡短。
“哦,沒了啊。”
老魏下意識點頭,隨即猛地瞪大眼睛,看向麵前神色平靜的準女婿,“全沒了?那麽多人,你怎麽應付的?”
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問了句蠢話。
那些保鏢死了也就死了,無關緊要。
況且要是他們還活著,個個全副武裝,這準女婿就算再厲害,又怎麽可能輕輕鬆鬆把謝老虎拖出來?
他壓下翻湧的疑問,先俯身檢視地上那人的狀況。
呼吸雖弱,脈搏還在,抓緊時間送醫或許能撿回一條命。
他朝站在一旁的年輕人示意,兩人合力將傷者挪進了汽車後座。
忙亂過後,車門關上,引擎低鳴。
老魏靠在副駕駛座上,沉默了片刻,聲音沉了下來:“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手上沾血的事,能避則避。
這回跨境協助抓捕,情況特殊,那幾個亡命徒又沒倒在我們地界上,連屍首都未必找得全。
回去之後,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頓了頓,側過臉,目光落在女婿握緊方向盤的指節上,“可往後跟著陸讓,萬一他讓你對付什麽人,你得把分寸捏住了。
我那丫頭年紀還小,我受不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滋味。”
話裏透著過來人的審慎。
年輕人目視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黑暗,過了幾秒才應聲:“我記下了。”
老魏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的鬱結都排出去。”當初把你引薦給他,也不知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你這性子太直,隻盼著他將來別真拿你當刀子使。”
女婿那含糊的回應讓他心裏有些發堵,可事到如今,再說什麽都遲了。
拿人家的,用人家的,連此刻身下這輛車都是陸讓的名頭,他實在拉不下臉讓女婿立刻撇清關係。
況且,那種需要以命相搏的關頭,或許根本不會到來。
“開快些,”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換了語氣,“把這姓謝的送到前麵鎮上處理一下傷口,咱們就得掉頭往回趕。
你老闆那邊等著用車,開業在即,沒這輛車撐場麵,恐怕鎮不住場子。”
車輪碾過坑窪,車身微微顛簸。
駕駛座上的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平穩:“他提過,這車盡管用,壞了反倒省事,正好換輛新的。
他好像……不太中意這一輛。”
老魏一時噎住,半晌沒接上話。
那是人家隨口說的場麵話,這傻小子竟當了真?他幾乎想抬手敲過去,念頭轉到對方剛幫自己了結一樁大事,又想到女兒那邊還沒過明路,終究隻是搖了搖頭。
罷了,將來讓大女兒慢慢點撥吧,她腦子活絡,總有辦法讓這塊榆木疙瘩開開竅。
日夜兼程,車輪不曾真正停歇。
從西南邊境的密林邊緣,到湘省腹地的蜿蜒公路,最後駛入縣城醫院昏暗的燈光下。
傷者被小心地抬出車廂,放上擔架床,推進了那道透著消毒水氣味的玻璃門。
謝老虎的眼眶發酸,視野被一層溫熱的水汽模糊了。
他想放聲嚎哭,把胸腔裏積壓的委屈全倒出來,可喉嚨裏隻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身體太輕了,像一截被抽空的稻草,全靠手背上那根細管裏滴落的透明液體吊著命。
這一路是怎麽捱過來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隻記得好幾次,黑暗像潮水般湧上來,又退下去。
最讓他心寒的是車上那兩個人。
他們嫌他吵。
那是疼啊。
兩隻腳從膝蓋以下都沒了, ** 半點沒給,誰能不哼幾聲?就因為他多喘了幾口粗氣,那兩人竟把他塞進了後備箱。
整整三天兩夜,他在那片狹小、顛簸、彌漫著汽油味的黑暗裏蜷縮著,生死由天。
“瘦脫形了。”
“可不是麽,看著都揪心。”
“先送進去治吧。
這下……怕是再也跑不起來了。”
醫院門口,陸讓和鄭愛國夫婦已經等了有一陣。
陸讓能湊近看這一眼,還得感謝他那輛桑塔納——老魏得還車,這才給了他機會,親眼目睹幾個月前還囂張跋扈的謝老虎,如今是怎樣一副光景。
兩條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聽說是在極近的距離被衝鋒槍打碎的,膝蓋骨都成了渣子,白森森地混在血肉裏,被人從車上抬下來時,那模樣簡直沒法看。
陸讓心裏像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暢快極了。
他想起這謝老虎當初也曾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要不是平安來得及時,要不是鄭所和老魏恰好在場,自己恐怕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現在看到對方這般下場,他總算能踏實了。
“哎……”
他輕輕咂了下嘴,轉頭對身邊的人低語,“所以說,紅線碰不得。
手伸出去,遲早要被捉住。”
“平安,走吧,”
他拉開車門,“去縣招商辦。”
也是湊巧,明天正是縣裏籌備了整年的自由批發市場開張的日子。
陸讓作為簽下大單的商戶,自然得提前一天去和招商辦的人碰個頭,把明天的流程再捋一遍。
車子還沒停穩,遠遠就望見招商辦那片往日冷清的院子,此刻人頭攢動,喧鬧得像開了鍋。
不必問,聚在這裏的,多半都是和他一樣,真金白銀押在明天那個市場上的私人攤主。
人群裏嗡嗡的議論聲飄進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