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認識他的時候,那人掛在嘴邊的話她至今記得清楚。
無非是圖個周身暖和、一日三餐不愁,最好腦子也能歇著,什麽煩心事兒都別找上門。
她當時聽著,心裏就飄過一個模糊的念頭,覺得這願景聽著踏實,卻也未免太……像圈裏養著的牲口,隻惦記食槽與草墊。
這話她沒明說,但印象就這麽刻下了,覺得這人怕是沒救了,懶進了骨子裏。
誰能料到呢。
許思琪剛才歪著頭琢磨半天,眼睛忽然亮起來的樣子又跳回眼前。”有意思!”
那丫頭當時就拍了下手,聲音雀躍,“你這妹夫,想法可真有意思!我以後也要這樣,吃飽了睡,睡醒了找好吃的,天底下好吃的都得嚐一遍,好看的地方都得走一遭——對,這纔不算白活!”
殷明珠當時隻覺得額角發緊,像有根細針在往裏鑽。
她向後倒進枕頭裏,扯過被子連頭帶臉矇住,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出去。
現在我不想說話,更不想聽你說話。”
膝蓋又被推搡著搖晃。”別呀,”
許思琪不肯罷休,語調黏糊糊的,“再說說嘛,他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連看法都變了?總不會是……一下子成了你們那兒最有錢的人吧?嗯?說說看呀。”
布料隔絕了光線,也放大了呼吸聲。
殷明珠把被子拽得更緊,徹底裹住自己,隔著一層棉絮擠出幾個字:“聽不見。
你趕緊走。”
外頭的動靜停了。
片刻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接著是腳步挪向門邊的聲音。
許思琪大概站起來了。
“我去拿飯!”
那聲音忽然又揚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討好,“今天有獅子頭,東坡肉也有!你不是總唸叨又嫌貴麽?等著,我請你吃個夠!”
話音還沒落穩,門軸轉動的聲音就追了上來,然後是輕快遠去的腳步。
被子底下,殷明珠慢慢睜著眼。
黑暗裏,隻有自己溫熱的呼吸。
她靜了一會兒,才把蓋在頭上的遮擋掀開。
涼意拂過發燙的臉頰和脖頸,光線刺得她眯了眯眼。
沒塗脂粉的臉透著一層薄紅,眉眼生得明媚,可仔細瞧,那舒展的眉梢底下,卻壓著一縷洗不掉的沉鬱。
有件事,她到底沒對床邊那個咋咋呼呼的丫頭吐露。
前幾天妹妹打電話來,聲音裏壓著興奮,又透著點不確定。
說那個人——她那個妹夫——眼下正張羅一樁大事,說是能讓縣裏好多人都跟著得好處。
具體怎麽個做法,妹妹也講不分明,隻反複提到衣服,提到一筆數目不小的錢,還有多得數不過來的衣裳件數。
電話那頭,妹妹還喘著氣補充:他告訴她,這事要是辦成了,說不定會有市裏、甚至省城的人扛著機器舉著本子來問,名字還可能印上報紙,或者出現在電視一閃而過的畫麵裏。
妹妹甚至央求她,讓在京城也幫著留神,看看報紙邊角或廣播縫隙裏有沒有相關的字眼,哪怕一星半點,也務必趕緊打電話回去說一聲。
可能嗎?
殷明珠望著窗外灰白的天光,輕輕搖了搖頭。
喉嚨裏嚥下的,是一口無聲的否定。
殷明珠放下電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手機邊緣。
她主修的專業教會她如何解讀新聞背後的訊號——一個鄉鎮背景的企業家,若能接連登上市級乃至省級官方媒體的專訪版麵,那絕不僅僅是運氣。
電話那頭妹妹的語氣斬釘截鐵,容不得她再找藉口懷疑。
這怎麽可能呢?那個曾經被她視為對手的家夥,難道真要一飛衝天了?
閨蜜下午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帶著某種刺耳的預見性。
他說不定真能成為家鄉第一個積累起巨額財富的人。
殷明珠深吸一口氣,將胸口那股滯悶的感覺壓下去。
不,她對自己說,我絕不會就這樣認輸。
他能達到的高度,我同樣可以觸及,並且要做得更漂亮。
遠處邊境線外的密林深處,是另一番天地。
這裏處於權力的縫隙,三個國家的管轄範圍在此模糊、失效。
密林吞沒了聲音,也掩蓋著正在上演的追逃與獵殺。
潮濕的空氣裏混著腐葉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到底還要在這鬼地方轉多久?”
嘶啞的質問聲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就快到了,老闆。”
回答的聲音壓得很低。
“快到了?這話我聽了不下十遍!”
謝老虎的怒火混著恐懼,在胸腔裏燒灼。
他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領,傷口在紗佈下隱隱作痛。”進來時九個人,現在算上向導隻剩四個!每一天都少一個!你是不是打算讓我們全都交待在這兒?”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狠厲:“我要是出不去,你們一個子兒也別想拿到。”
此刻的謝老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敢豁出命去搏前程的亡命徒。
港城的豪宅、內地的溫柔鄉、還有那些沒名分的孩子……他擁有的太多,也就格外怕死。
昨天那支不知從哪個陰影裏射出的毒箭,擦著他耳邊飛過,釘進了身旁保鏢的脖子。
他看著那個重金聘請的護衛幾乎瞬間臉色發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著斷了氣。
那畫麵像冰冷的針,至今還紮在他的後腦勺。
向導沉默地撥開前方垂下的藤蔓,沒有回頭。
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而古怪的啼鳴,分不清是鳥還是別的什麽。
剩下的兩個手下緊張地握緊了手裏的家夥,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的濃綠陰影。
謝老虎喘著粗氣,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柔軟的腐殖質上,寂靜中隻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層層疊疊的樹木和纏繞的藤蔓早已將足跡吞沒,彷彿他們從未經過。
阿龍將老闆從泥地裏拽起來時,掌心能清晰感覺到對方手臂的顫抖。
他鬆開手,目光掃過四周被藤蔓纏繞的樹幹,耳中捕捉到遠處隱約的鳥鳴,混著腐爛枝葉的氣味鑽進鼻腔。
“這一帶我以前穿行過。”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麽,“沒遇見過傳聞裏那種東西。
昨天碰上的,多半是本地部落的獵手。
我們闖進了他的地盤,在他眼裏,我們和野鹿 ** 沒區別。”
他停頓片刻,舌尖頂了頂上顎,“那種獵人,通常不會追出太遠。”
謝老虎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不久前的摔跌讓他的嘴唇磕破了,喉嚨前還留著樹枝擦過的刺痛感。
他盯著自己扭傷的腳踝,腫脹已經讓皮靴邊緣繃緊。”阿龍,”
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跟我的時間不短了。
我信你,才照你的安排走陸路,從這條線繞道回去。
錢呢?我額外加的那筆錢,讓你把你從前那些弟兄找來——人在哪兒?”
他越說呼吸越重,胸膛起伏著,視線狠狠刮過阿龍的臉:“還有你找的那個帶路的!專挑這種鬼地方走?陷阱,地雷,這他媽是活人能走的路?”
話音未落,他又被一段 ** 的樹根絆倒,整個人向前撲去。
阿龍伸手拉住他胳膊,將人提起來。
迷彩服的袖口蹭上了泥漿。
他不想弄成這樣。
可又能怎麽辦?過去幾年在內地,日子過得確實舒坦,吃穿用度都不愁,夜裏從不缺暖床的。
誰能料到形勢說變就變?老闆必須走,他們這些手下哪個手上是幹淨的?老闆怕進去蹲幾年,他們怕的是更幹脆的結局。
謝老虎喘著粗氣站穩,手按在腫脹的腳踝上。
阿龍移開目光,望向叢林深處。
他是從越南出來的,小時候跟著一大家子人——父母、妹妹、叔伯、堂兄弟——擠在一條船上往那個港口城市去。
船還沒靠岸,艙裏就彌漫著病氣和臭味,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剩下一半。
海風裹著鹹腥氣鑽進船艙時,有人已經隻剩微弱的呼吸。
那些負責運送的人怕病氣蔓延,便將這樣的活人與斷了氣的混在一處,直接拋進墨藍色的海水裏。
他記得母親和妹妹就是這樣被拖走的——就在他和父親眼前,手臂徒勞地伸向半空,然後消失在船舷之外。
沒有疑問,她們成了魚群的食物。
後來,他和父親踏上了港城的碼頭。
在他們故鄉的傳言裏,這裏是鋪滿黃金的彼岸,是呼吸都帶著甜味的自由之城。
不像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土地,這裏連夜晚的霓虹都亮得讓人眩暈。
所以,隻要還能湊出一筆渡海的費用,總有人願意押上一家老小的性命,賭一個翻身的可能。
他們賭贏了,用母親和妹妹的性命換來了上岸的資格。
起初不是沒有盼望。
父子倆擠在潮濕的橋洞下,還盤算著往後怎麽在這天堂裏紮根,甚至幻想過各自成家。
城市的繁華的確刺眼,高樓玻璃映著刺目的光,車流像金色的河。
可這一切都隔著無形的牆。
他們這樣的外來者,窮得隻剩一把力氣的人,不配走進那片光亮裏。
白天,他們在碼頭扛貨,脊背被麻袋壓得彎曲;夜晚,縮回橋洞的陰影中,既要躲開巡警的手電,又要提防那些在暗處遊蕩的身影。
掙來的錢,大半交了所謂的“平安費”
剩下的隻夠買最糙的米填肚子——不,連“填”
都勉強,隻是不讓胃袋徹底空著罷了。
那些年,他們活得像陰溝裏的蟲,在肮髒和屈辱裏掙紮。
父親漸漸麻木了,竟把兩人省下的那點錢扔進了暗巷的脂粉堆裏,也不管兒子還是個半大少年,就把棲身的橋洞當成了 ** 的窩棚。
再後來,父親死了。
死得荒唐。
因為一次賒賬,因為對熟識的女人賠了太多次笑臉,以為這次也能含糊過去。
結果那幾個塗著豔紅唇膏的女人身後的男人,用鐵棍和皮鞋結束了他懦弱的一生。
阿龍覺得身上某根繃緊的繩子忽然斷了。
沒了牽掛,他轉身就投了幫會。
拳頭硬,不怕見血,很快便被上頭的人物看在眼裏。
他有了自己的地盤,身後跟著幾個唯唯諾諾的年輕麵孔。
日子徹底翻了個麵:餐桌上有了油光,夜裏身邊躺著溫軟的身體,走在街上,人們紛紛避開他的視線。
從前對他吐口水的人,現在低頭遞煙,聲音裏帶著抖。
站在霓虹燈下,阿龍眯起眼。
腥鹹的風從海那邊吹來,和多年前一樣。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原來天堂在這兒。
阿龍又一次失算了。
表麵上的威風終究隻是層脆殼。
那些真正掌握財富的人連正眼都不會給他們——嫌髒。
衝突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地盤爭奪的結果是徹底的潰敗。
對方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底層的成員尚能改換門庭。
可像他這樣被標記過的人,隻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