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頭，油燈的光在他皺紋裏跳動，“那你用什麽？”
陸讓掀開外套下擺。
腰間別著塊沉甸甸的黑磚，天線從皮帶扣旁斜伸出來。
黃昏的光線照在塑料外殼上，泛著油膩膩的反光。
“你拿那三萬塊……”
老人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全換了這玩意兒？”
“做生意總得有個響動。”
陸讓拍了拍那東西，發出悶實的“砰砰”
聲，“客戶打電話找不到人，訂單就飛了。
您不也常跑外縣送貨？下次人家問聯係方式，總不能還留隔壁小賣部的號碼吧。”
他笑起來時露出白牙：“揣上這個，往桌上一放，誰看了不得掂量掂量您的分量？”
老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刷子掉進油桶裏，濺起幾點棕色的星子。
他想說點什麽，想問問這磚頭能不能退，想說自己其實更想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錢已經給出去了，就像潑出去的水，難道還能趴地上舔回來不成？
最後他隻是默默取出盒子裏的通訊器，別在褲腰帶上。
金屬扣碰出清脆的“哢嗒”
聲，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挺好。”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幹巴巴的，“有個響動……挺好。”
夜色漫過院牆時，老人還在慢慢刷著最後一塊木板。
手指機械地來回塗抹，眼睛卻總往腰間瞟。
那台舊機器沉甸甸地墜在那裏，每動一下就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而女婿早已進屋去了。
隔著窗戶能看見那截黑色天線在燈光下晃動，像根突兀的旗杆。
指尖在腰間那硬物上停了一瞬，隨即鬆開。
那東西終究是送出去了。
他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歎息，像枯葉擦過石階。
老人沒抬眼，隻將手揮了揮，腕骨在袖口下突著，像嶙峋的枝椏。
“忙你的去。”
聲音裏壓著沙，大約是昨夜沒睡穩。
走廊的燈昏黃，腳步聲落在水泥地上，一聲輕，一聲重。
他走得快，衣角帶起風，掌心卻還留著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方纔遞出去時，指尖無意擦過對方的手背，麵板粗糲，像磨舊的麻布。
門在身後合攏。
*
女人正俯身理著桌上的線團，聽見動靜抬起頭。
他站在門口，從外套內袋裏掏出個沉甸甸的黑匣子，舉在耳畔搖了搖。
“猜猜這是什麽？”
她怔了怔，線團從膝頭滾落，一路滾到牆角才停住。
“電話……能拿著走的？”
“比村委那部紅的還靈便。”
他走近，把匣子塞進她手裏，“不帶線，隔著千裏也能聽見聲。”
金屬殼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摩挲著按鍵，忽然想起什麽，抬眼時睫毛顫了顫：“阿姐留的號碼……”
“試試？”
他靠過來，氣息拂過她耳廓，“她準嚇一跳。”
窗外的天色正暗下去，雲層堆疊，遠處傳來狗吠聲。
她抿住唇，手指懸在按鍵上方，遲遲沒落下。
“親姊妹呢。”
他的聲音低下來，像在勸，又像在自言自語，“聽見聲音，總比對著信紙強。”
指尖終於按下去。
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極長，長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接起來的是個陌生嗓音，帶著北方口音的硬朗：“找誰？”
她忽然慌了，轉頭看他。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鼻梁投下一道淺灰的影。
“新聞係。”
他湊近話筒，聲音穩而清晰，“或者國際傳播——勞煩找一位叫殷明珠的學生。”
聽筒裏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等待的間隙裏，她嗅到他袖口淡淡的煙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泥土腥氣。
線團還在牆角蜷著，像一團凝固的月光。
殷明月聽話地應了一聲，照著陸讓教的話，對著聽筒輕聲開口：“老師……我想找殷明珠，她是新聞係的新生，今年剛入學。
我是她妹妹。”
“登記好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正上課，請半小時後再打來。”
忙音立刻切斷了通話。
她放下話筒，轉向身旁的人，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待會……我該和她聊什麽？”
陸讓笑了：“擔心沒話講？她不是總惦記你的口語練習嗎？上次信裏還寫，有進步一定要告訴她。
現在你都能和她通電話了，這還不算大進步？我看你快好全了。”
那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用力點頭。
先前的忐忑消失得無影無蹤。
……
燕園裏剛響過下課鈴。
殷明珠抱著兩本厚厚的書走出階梯教室，身旁跟著許思琪。
上午的公開課才散，人群從門口湧出，卻自然地與她們隔開一段距離。
倒不是她們故意疏遠誰——隻是兩個女孩站在一起，那種生人勿近的氣息太過明顯。
一個容貌太盛，言辭又總帶著刺；另一個活潑得過了頭，捉弄人的把戲層出不窮。
在這座學府裏，多數人的心思還撲在書本上，幾次碰壁之後，便很少有人再湊上前來自討沒趣。
回到宿舍樓門口時，管理室的窗忽然開了。
阿姨探出頭喊住她：“殷明珠，有你的電話。”
許思琪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尖能感覺到棉布紋理的細微凸起。
她聽見自己胸腔裏某種鼓譟的聲響，像夏夜草叢裏藏不住的蟲鳴。
但她立刻抿緊了嘴唇，讓那點過於外露的好奇沉回眼底。
“居然是她？”
她微微睜圓眼睛，舌尖輕抵上顎，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可我記得……她講話不是總有些磕絆麽？抱歉，我不該這麽說的。”
坐在她對麵的殷明珠隻是擺了擺手。
午後的光線斜穿過宿舍半開的窗簾，在她側臉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線。”沒什麽好道歉的。”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她以前確實如此。”
“以前？”
許思琪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詞。
她身體前傾，手肘壓在膝蓋上，“你的意思是，她現在能順暢地說話了？這難道不是值得高興的事麽？”
她頓了頓，目光在對方臉上細細掃過，“可你看起來……不像在高興。”
關於這對姐妹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許思琪曾從隻言片語裏拚湊過零碎片段。
她見過那個叫明月的女孩幾次——眼神幹淨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笑起來會先抿一下嘴角。
而眼前這位好友，多數時候理性得近乎冰冷，說話偶爾帶刺，但絕非心腸冷硬之人。
她們之間能有什麽解不開的結呢？
殷明珠歎了口氣，目光落在室友那張寫滿探究的臉上。
空氣裏有灰塵在光柱裏緩慢浮沉。
她忽然有些慶幸此刻宿舍裏隻有她們兩人——另外四張床鋪整齊得毫無人氣。
“告訴你也可以。”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怕驚擾了窗外梧桐樹上的蟬，“但別到處傳。”
“我什麽時候亂說過話？”
許思琪立刻靠過來，手指拽了拽她的袖口，布料摩擦發出窸窣輕響。
殷明珠垂眼看著那隻手。”你猜得沒錯，她現在說話利索多了。
雖然還沒到完全流暢的地步，但至少……至少和我對話時，不再像從前那樣讓人聽著揪心。”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斟酌字句，“這意味著什麽，你應該懂。
她正在變得和大多數人一樣。”
“這當然是好事啊。”
許思琪晃了晃她的胳膊，“然後呢？肯定還有別的對不對？”
“是好事。”
殷明珠的視線飄向窗外，又收回來，“我本該替她高興的。”
她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裏摻進一絲複雜的意味，“可你知道她是從哪裏給我打的這通電話麽？”
“哪裏？”
許思琪蹙起眉，“你們鎮上？還是村委辦公室？你提過你們村委有部電話，常是你小姨守著。”
她想了想，又搖頭，“不對，難道是在你家裏？你們家也裝上電話了？”
坐在床沿的人緩緩搖頭，嘴角牽起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你隻猜對了一小部分。”
電話是從家裏打來的，但不是通過那根纏繞在桌角的電線。
許思琪記得國際關係學的崔教授就有這麽個玩意兒——能攥在手裏走到任何地方通話的黑匣子。
上次公開課間休息時，她們看見他站在走廊窗邊對著那物件說話，下頜揚起的弧度裏透著某種掌控全域性的意味。
“什麽？”
許思琪一時沒接上話。
“那種機器……價格抵得上黃金吧？”
她確實被驚到了。
關於“大哥大”
的認知來自春節時的家族飯局：母親那邊的表兄特意將那塊沉甸甸的黑磚頭擺在餐桌轉盤 ** ，宣稱整個寶慶市才剛能接收到它的訊號。
父親在酒杯後輕輕吸氣，飯後私下提醒年輕人要懂得藏鋒。
那時許思琪摸著冰涼的外殼想，除了熱衷炫耀的人，誰會為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掏空積蓄？
“鄉下地方……已經用上這個了？”
話剛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妥。
殷明珠側過臉瞪她：“城裏姑娘覺得我們配不上？”
她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破洞邊緣，“兩萬八，我妹說的。
她男人付款時眼皮都沒動一下，還把機器塞給她讓隨便打。
我們剛才通了半個鍾頭——你算算長途費要燒掉多少？”
其實妹妹隱瞞了資金來源，否則她的敘述會更添底氣。
許思琪立刻俯身抱住對方的膝蓋：“我錯了我錯了，舌頭打結亂說話。”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綿軟，“原諒我嘛。”
“行了，沒真生氣。”
“我知道了！”
許思琪突然直起身，眼睛亮得可疑，“你是酸了吧？看見妹夫這麽寵她，心裏冒泡泡了？”
殷明珠耳根泛紅，伸手輕推她肩膀：“胡扯什麽。”
她望向窗外被夕陽切成鋸齒狀的樓群，聲音低下去，“我隻是想不通……他怎麽做到的？”
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緩緩塌下去。
“不到一年前，他還是個連榫卯都打不齊整的學徒。
就算後來能 ** 做完整套傢俱，終究隻是個守著刨花和木屑過活的人。”
她語速越來越快，像在拆解一道無解的題，“鎮子外麵的世界有多大，他從來不好奇。
有次我問他最想做成什麽事，你猜他怎麽說？”
被褥裏悶出的潮熱還貼在臉頰上，殷明珠盯著天花板，耳邊終於清靜了。
許思琪那串笑聲和腳步聲遠了，門合上的輕響像掐斷了一根聒噪的弦。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卻依舊堵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