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往南,但折向西南。”
他的手指移到桌麵另一端,畫出起伏的曲線,“從滇省邊境走,翻幾座沒有名字的山。
進了東南亞,再繞道回去。
路遠,山深,但對我們的人來說,也更難追。”
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切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陷在昏暗中。
“你要去抓他回來?”
我問。
老魏咧開嘴,牙齒被煙熏得有些黃。”案子是從我們手裏開始的,人也是我們先扣住的。
現在他跑了,通緝令掛在那兒,誰先逮到,功勞就歸誰。”
他搓了搓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我本來想自己去,可家裏那位盯得太緊,出門超過三小時就得打電話查崗。”
他忽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還好有平安。
那小子在西南邊境待過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那些山溝的走向。
隻要謝老虎選的是第二條路——”
他握緊拳頭,在空中虛虛一握,“在國境線邊上截住他,帶回來,這事就成了。”
茶水已經涼透,杯沿浮著一圈淺淺的漬痕。
老魏向後靠進椅背,木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 ** 。”等這事了結,他也該閉嘴了。”
他望著天花板,聲音裏混著一絲難以辨別的情緒,“總唸叨當年所長位置的事,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
陸讓對那段舊事有所耳聞。
龔安的父親龔所長因公犧牲後,按常理該由副所長兼公安大隊長的老魏接任,可最終坐上那個位置的卻是犧牲者的女婿——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位絡腮胡男人。
兩家雖是至交,甚至早早定下了兒女親約,但人心深處當真能毫無芥蒂嗎?
他暗自思忖:老魏這把年紀仍迫切想要立功,鄭所長又如此鼎力支援,如今總算窺見了其中根源。
“願他們一切順利。”
陸讓開口道。
老魏若能立功歸來自然是好事。
倘若還能因此調往縣裏,那便更好了——屆時鎮裏縣裏都有了倚仗,那些街頭巷尾的滋擾想必也能徹底遠離。
九十年代的光景,許多事確實還不那麽太平。
送走鄭愛國,陸讓折回屋內。
妻子殷明月剛起身,正坐在鏡前梳理長發。
他走近,手掌自然而然搭上她肩頭:“人已經走了。
要不……再歇會兒?”
殷明月側身避開那隻不安分的手,耳根微微發燙:“別鬧……剛才動靜不小,爹孃怕是都醒了。”
陸讓訕笑著收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被她拍開的微痛。”那你慢慢收拾,我去廠裏。
早午飯都在那邊解決,得召集大夥兒商量市場開業後的人手安排。”
這事耽擱不得。
殷明月理解地點頭,攥起小拳頭輕輕揮了揮:“那你加油呀。”
她能做的似乎隻有這些。
“好。”
陸讓應聲,走到門邊又回頭,“記得吃早飯。
最近聽你說話順當多了,再練些時日,定能恢複得和常人一般。”
鏡中的女子抿唇淺笑,梳子緩緩劃過發梢,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會用功的。”
陸讓忽然折返,在她頰邊飛快落下一個吻,隨即轉身溜出門去。
殷明月怔了怔,緋紅從脖頸漫上耳尖。
她懊惱地抿了抿嘴,起身挪到門邊張望——公婆的房門仍閉著,隱約傳來低語聲。
她鬆了口氣,撫著心口坐回鏡前。
院子裏,陸讓推出一輛半舊的二十八寸自行車。
他單手掌住車把,輕巧地跨上去,車輪碾過院門外的土路,朝自家廠房方向駛去。
晨霧未散的村道上,陸續遇見幾個早起的鄉鄰。
從申城回來後,陸讓身邊的風向就變了。
製衣廠開起來後,村裏那些曾經斜著眼看他的人,如今迎麵走來時臉上都堆著笑,聲音也比往日軟和三分。
陸讓倒不討厭這樣——耳朵裏鑽進好話總比刮進冷言強。
他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往廠區走,晨霧還沒散盡。
廠裏飄出一股米粉混著蔥花的香氣。
三堂哥陸有義正蹲在灶台邊往滾水裏下麵。
陸讓老遠就喊:“給我也下一碗!”
今天這頓早飯,恐怕連午飯都得蹭這位堂哥的了。
陸有義聽見聲音,嘴角立刻咧開。
水沸得正歡,他抓起兩把幹米粉撒進鍋裏,又從旁邊木盆裏撈出幾棵青翠的小白菜和一把嫩蔥——都是他在廠房後頭那片荒坡上自己種的。
那片地被他收拾出來後,四季輪換著長些菜蔬,什麽時候都能摘到沾著露水的新鮮葉子。
陸讓站在一旁看。
米粉本是熟曬的,下鍋前又燙過一道,在沸水裏滾不到一分鍾就得撈起。
陸有義動作麻利,筷子一挑就是滿滿三大海碗。
澆上骨頭熬的濃湯,鋪上燙熟的青菜,最後舀一勺紅豔豔的剁椒淋在雪白的米粉上。
紅、白、綠三色撞進眼裏,熱氣裹著鹹辣味直往鼻子裏鑽。
陸讓接過碗就埋頭吃。
清早出門太急,又在鄭愛國兩口子那兒說了半天話,胃裏早就空了。
海碗裏的米粉被他幾筷子扒拉幹淨,連漂著辣椒碎的紅湯也仰脖灌下去半碗。
他抹了抹嘴,這才注意到陸有義麵前那碗幾乎沒動——隻邊緣缺了一小口,筷子擱在碗沿上。
怪了。
從前這位堂哥吃東西總是狼吞虎嚥,嗦粉的速度誰都趕不上。
“你不餓?”
陸讓眼睛瞟向灶台上剩下的第三碗,“那這碗我也解決了。”
陸讓盯著桌上那隻多出來的海碗。
碗沿還冒著熱氣,米粉的分量明顯比另外兩碗少些。
他剛放下筷子,胃裏還留著餘地,手指便朝那隻碗伸過去。
手腕突然被按住了。
三堂哥的手掌有些潮,力道卻緊。”這碗……不能動。”
“怎麽?”
陸讓抬眼看他,“你那份還剩大半呢。”
“是、是我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細細的,帶著點顫。
陸讓轉過頭。
一個齊劉海的姑娘站在兩步外,臉頰圓潤,手指正絞著衣角。
他認出是隔壁村的裁縫學徒,姓郭,常跟著魏師傅學手藝。
可這姑娘眼神躲閃,耳根泛紅——不對勁。
他再看向對麵。
三堂哥已經站了起來,脖頸漲得發紅,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陸讓忽然明白了。
他往後靠了靠,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什麽時候的事?”
語氣故意沉了沉。
姑孃的腦袋垂得更低。”才……才沒多久。”
“是我!”
三堂哥搶過話頭,聲音發急,“我看她總空著肚子來上工,就順手多煮一份。
真沒別的,絕不耽誤活兒!”
陸讓沒接話,隻盯著三堂哥看了幾秒。
那漢子額角都冒汗了,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又蹭。
他又瞥向那姑娘——絞著衣角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行啊。”
陸讓忽然鬆了神色,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助人為樂是好事。
那往後小郭師傅的早飯,就都歸你管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摻進一絲不容反駁的意味,“要是哪天她餓著了,胃疼了,我可隻找你。”
三堂哥愣在那兒,張著嘴。
姑娘悄悄抬起眼,睫毛顫了顫。
陸讓不再看他們,伸手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湯,慢慢喝了一口。
陸讓離開時,腳步聲在走廊裏拖得很長。
門合上的瞬間,屋裏隻剩下碗沿磕碰的輕響和呼吸聲。
兩個人隔著桌子,目光不知該落在哪裏,最後都停在那隻盛滿米粉的海碗上,紅油浮在湯麵,熱氣慢悠悠地往上飄。
“吃吧。”
男人先拿起筷子。
女人低低應了一聲。
她挑起一綹粉,吹了吹才送進嘴裏。
“小心辣,”
他提醒道,聲音有些幹,“我放了不少剁椒。”
她抿著嘴嚼了幾下,搖搖頭:“不辣……味道很好。”
“那以後天天做給你?”
她沒抬頭,嘴角卻彎了起來,輕輕“嗯”
了一聲。
* * *
倉庫裏的貨點清時,牆上的鍾剛敲過十二下。
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打轉。
陸讓在辦公室找到陸有智時,後者正仰在椅子裏,兩隻腳搭在桌沿上。
“市場七天後開,”
陸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木腿在地麵刮出短促的響聲,“說說看,人手怎麽擺布?”
陸有智把腳放下來,身體前傾:“二十一攤全上人?堂哥,廠裏能抽出來的不過十來個,不夠分。
依我看,不如租出去一半——咱們款式雖多,終究是一個牌子,十張攤子足夠擺開了,不影響賣。”
“不行。”
陸讓擺手,動作幹脆,“招商科那邊已經談妥了,開業要辦活動,往大了辦。
原先批發的定價是兩塊八,頭三天降三毛。
還有,縣裏會印宣傳單,本地人憑單子來買,一套隻收兩塊——就三天。”
陸有智怔了怔,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手筆……三天下來,少說也得少賺五萬往上吧?”
陸讓沒接話,隻望著窗外。
院子裏有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陸有智的腦筋向來轉得快。
雖然算不出一件衣裳從布料變成成品的精確開銷,但他絕不相信陸讓會做虧本買賣。
生意場上,無非是賺多賺少罷了。
“少賺幾萬塊,不算什麽。”
陸讓語氣輕鬆,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琢磨琢磨,這次活動要是成了,往後咱們廠的衣服還怕賣不動?‘美絲特’這個牌子,不也就順勢推出去了?價錢是壓低了,可本錢回籠的速度也快了,對不對?眼下我正缺現錢。
茶山那邊修路的動靜你聽見了吧?他們趕工趕得緊。
總不能等路都鋪到我家門前了,我這邊錢還沒湊齊,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路早晚都得修,不如爽快些。”
“堂哥,我是真服了。”
陸有智豎起拇指,臉上寫滿歎服,“十萬塊,說拿就拿去給村裏修路,眼睛都不眨一下。
山上那夥人湊來湊去也就十萬出頭,天知道那些錢幹不幹淨。
要我說,堂哥你這簡直是菩薩心腸,村裏該給你立長生牌位纔是。”
陸讓讓他說得笑起來,擺了擺手。”馬屁就省省吧。
說正經的,二十一個攤位,我上哪兒找那麽多人去?”
陸有智眼珠轉了轉,猛地一拍膝蓋。”有了!”
他往前湊了湊,“堂哥,你忘了?你手下還有兩百號工人呢。”
“嗯?”
陸讓略一遲疑,“你是說……散在各鄉鎮、給廠裏做代工的那些縫紉女工?”
“對呀!”
陸有智語調揚了起來,“你想想,除了廠裏那幾個教手藝的老師傅,還有誰比她們更清楚咱們的料子、更熟悉那些款式?讓她們來幫著賣,連培訓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