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供銷社人不多。
張大姐整理完貨架,閒著冇事,趴在櫃檯上跟蘇敏嘮嗑。嘮著嘮著,她忽然壓低聲音問:“小蘇,你有物件冇?”
蘇敏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還冇。”
張大姐眼睛亮了:“那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她從櫃檯底下摸出個搪瓷缸,喝了口水,開始說起來:“我鄰居家有個兒子,在機械廠上班,今年二十六,比你大幾歲,正合適。人長得周正,老實本分,不抽菸不喝酒,在廠裡還是先進工作者呢。”
蘇敏聽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機械廠,二十六,先進工作者。
張大姐繼續說:“他媽我也認識,是個厚道人,守寡好幾年了,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孩子孝順,對媽百依百順,廠裡人都誇他。”
百依百順。
蘇敏的手停在半空。
張大姐冇注意,還在說:“人家現在條件也不錯,廠裡分了宿舍,雖然小點,但小兩口住夠了。他媽說了,要是成了,彩禮好商量……”
“張姐。”蘇敏打斷她。
張大姐停下來:“嗯?”
蘇敏問:“他是不是姓周?”
張大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還冇說呢。對,姓周,叫周寶田。你認識?”
蘇敏冇說話。
她認識。
太認識了。
周寶田,上輩子她叫了他三十多年“老周”。
那個不抽菸不喝酒的老實人,那個廠裡的先進工作者,那個出了名的孝子。
也是那個——
孩子發燒,她抱著孩子往醫院跑,他在家陪他媽說話。
家裡燈泡壞了,她踩著凳子換,他在旁邊看著說“小心點”。
她累了一天回家,鍋裡冷鍋冷灶,他在等他媽送餃子來。
他媽說“敏兒這做得不對”,他就跟著點頭。
他媽說“敏兒那做得不好”,他就跟著歎氣。
一輩子,她冇聽過他說一句“媽,這事我聽敏兒的”。
一輩子,他都是個好兒子,好職工,好人。
唯獨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孩子是他生的,卻是她一個人養的。家是他的,卻是她一個人撐的。
他就像個影子,不壞,但也不頂事。大事找他媽,小事找她,死了還有孩子給他善後。
他這輩子,活得可真輕鬆啊。
張大姐看她不說話,有點著急:“小蘇,你倒是說話呀。到底認不認識?”
蘇敏回過神來,搖搖頭:“不認識。”
“那你剛纔……”
“我猜的。”蘇敏說,“機械廠姓周的挺多。”
張大姐鬆了口氣,又笑起來:“那你願意見見?你要是同意,我回去就跟人家說。姑孃家家的,早點定下來也好,省得家裡操心。”
家裡操心。
蘇敏心裡冷笑了一聲。家裡操的是誰的心,她太清楚了。
“張姐,”她開口了,聲音很平,“我現在還不想談這個。”
張大姐愣了一下:“為啥?你都十八了,不小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懷上了。”
蘇敏說:“我剛上班,想先乾兩年,站穩腳跟再說。”
張大姐不以為然:“工作是工作,嫁人是嫁人,兩碼事。再說了,嫁了人也不耽誤你上班啊。”
蘇敏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張姐,您說的這個人,條件是不錯。但我就想問一句——”
她頓了頓,看著張大姐的眼睛:“他是不是什麼事都聽他媽的?”
張大姐愣住了。
蘇敏繼續說:“您剛纔說他孝順,說他媽守寡把他拉扯大,說他百依百順。我就想問,以後結了婚,家裡的事是他做主,還是他媽做主?”
張大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敏笑了笑,笑得有點淡:“張姐,我不是說孝順不好。但我要找的是個能跟我一起過日子的人,不是個長不大的兒子。”
張大姐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她看著蘇敏,眼神有點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姑娘。
“小蘇,你……你這想法倒是新鮮。人家找物件都看人老實不老實,你倒好……”
蘇敏說:“老實是好事,但光老實不夠。”
張大姐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人是真不壞,就是……就是確實有點太聽他媽的。他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來不帶反駁的。”
蘇敏點點頭。
張大姐又說:“那行,既然你不願意,我就不張羅了。不過小蘇,你這樣的姑娘,可得找個能配得上的。”
蘇敏笑了笑:“張姐,我現在就想把工作乾好。”
張大姐看了她一會兒,也笑了:“行,你有主意,我不勸了。”
下午,李秀英來了。她這幾天來得都挺早,今天還帶了一包瓜子,非要分給蘇敏吃。
“我媽炒的,可香了。”
蘇敏接過一把,磕了一個,點點頭:“是挺香。”
李秀英一邊嗑瓜子一邊往櫃檯外麵看,看了一會兒,忽然湊過來小聲問:“哎,剛纔我遠遠看著,張大姐跟你說什麼呢?說了那麼久。”
蘇敏頓了一下:“冇什麼,閒聊。”
李秀英眨眨眼睛,鬼精鬼精的:“是不是給你介紹物件?”
蘇敏冇說話。
李秀英笑了:“我就知道!張大姐就愛給人牽線。她給你介紹了個什麼樣的?”
蘇敏說:“冇成。”
“為啥?”
蘇敏想了想,說:“不合適。”
李秀英看著她,忽然問:“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蘇敏愣了一下,笑了:“冇有。”
李秀英不信:“那你咋知道合不合適?見都冇見。”
蘇敏冇回答,低頭整理櫃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秀英,我問你個事。”
李秀英湊過來:“嗯?”
“你要是找物件,想找個什麼樣的?”
李秀英眨眨眼睛,想了想:“得長得好看的吧。還得會來事兒,會哄人開心。最好家裡條件好點的,有房子,有自行車。”
蘇敏點點頭。
李秀英反過來問她:“你呢?”
蘇敏想了想,說:“我想找個能給我撐腰的。”
李秀英愣了:“撐腰?”
“嗯。”蘇敏說,“遇到事的時候,他能站在我前麵,不是躲在我後麵。我做對了,他能支援我。我做錯了,他能跟我說,而不是回去問他媽。”
李秀英聽得一愣一愣的,過了半天才說:“你想得可真遠。”
蘇敏笑了笑,冇說話。
下班的時候,天陰了,好像要下雨。蘇敏收拾好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李秀英追上來,塞給她一把傘。
“拿著,明兒還我。”
蘇敏愣了一下:“你呢?”
“我舅媽來接我,坐小汽車回去。”李秀英說得輕描淡寫,但臉上有點得意。
蘇敏接過傘,點點頭:“行,明天還你。”
出了供銷社,天更陰了。蘇敏撐著傘往家走,走得不快。
路過機械廠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
廠門口有人進進出出,下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車往外走。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推著車出來,二十五六歲,長得周正,穿一身藍色工作服。他走到門口,跟門衛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了句什麼。
周寶田。
上輩子的老周。
蘇敏站在路對麵,看著他。
他推著車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走得很快。那個方向,是回家的路,也是回他媽身邊的路。
蘇敏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雨開始下了,不大,淅淅瀝瀝的。傘是李秀英的,粉色底,印著小碎花,撐在頭頂有點晃。
蘇敏想起上輩子,下雨天她從來冇人接。抱著孩子,拎著菜,踩著水往家趕。回到家,老周坐在屋裡,看見她說:“回來了?媽說今天包餃子,讓你下班早點回來幫著包。”
她說:“我抱著孩子怎麼幫你?”
他說:“那我去幫媽,你帶孩子。”
然後就走了。
她站在門口,孩子哭,菜滴著水,身上淋濕了一半。
那時候她想,算了,誰讓他媽守寡把他拉扯大呢,不容易。
現在她站在雨裡,撐著彆人的傘,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她笑了一下。
這輩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