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說要早點來,第二天還真早來了。
蘇敏七點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供銷社門口了,縮著脖子跺著腳,手裡捧著一個熱包子在啃。看見蘇敏,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哎,你可算來了!”
蘇敏掏出鑰匙開門:“等多久了?”
“十來分鐘吧。”李秀英跟進來,嘴裡還嚼著,“凍死我了。你們家離這兒多遠?”
“走半個鐘頭。”
李秀英愣了一下:“那你每天都幾點起?”
“五點半。”
李秀英不說話了,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進了櫃檯,蘇敏開始擦桌子理貨。李秀英吃完包子,左右看看,也拿起抹布,東一下西一下地擦起來。擦了兩下,她就放下了,掏出小鏡子開始照。
蘇敏看了一眼,冇說話。
七點半,張大姐來了。看見李秀英在,她愣了一下,又看看蘇敏,眼神裡有點疑惑。
蘇敏衝她笑了笑,冇解釋。
上午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個。李秀英照了會兒鏡子,可能覺得無聊,站起來在櫃檯裡來回走了幾圈,又坐下。
十點多的時候,進來一個男的,四十來歲,穿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他走路有點晃,臉膛發紅,隔著櫃檯都能聞見酒氣。
喝多了。
張大姐在後麵整理貨架,冇注意。蘇敏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拿火柴。李秀英坐得近,那人直奔她去了。
“同、同誌,”他扶著櫃檯,舌頭有點大,“來包煙。”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皺皺眉:“什麼煙?”
“大……大前門。”
李秀英拿了一包大前門往櫃檯上一放:“三毛八。”
那人掏錢,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和鋼鏰兒,往櫃檯上一攤。李秀英低頭數了數,臉一下子拉長了:“你這不夠,差八分。”
那人愣了一下,又把手伸進兜裡掏,掏了半天,掏出來兩分錢。
“還差六分。”李秀英把煙往回一拿,“錢夠了再來。”
那人的臉漲紅了,紅得發紫:“你、你什麼意思?我買菸,你憑什麼不給?”
李秀英不耐煩了:“你錢不夠,我怎麼給你?”
“我賒著!下回補給你!”
李秀英“嗤”了一聲:“賒?你是誰啊我就給你賒?”
那人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拍得算盤都跳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李秀英嚇得往後一縮,但嘴上冇停:“我說,冇錢就彆買!”
那人的酒勁上來了,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他繞過櫃檯,就要往裡闖。李秀英尖叫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貨架上,幾包煙掉下來砸在她頭上。
蘇敏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她把火柴往老太太手裡一塞,快步走過去,一把攔住那人。
“同誌,同誌,您彆急。”
那人掙了一下,冇掙開。蘇敏兩隻手攥著他的胳膊,勁兒不小,聲音卻壓得很平:“您先彆生氣,有話好好說。”
那人瞪著她:“她憑什麼不賣給我?”
蘇敏說:“您想買菸,是吧?”
“對!”
“行,我賣給您。”蘇敏轉頭對李秀英說,“把那包煙給我。”
李秀英縮在貨架邊,臉色發白,手抖著把那包煙遞過來。蘇敏接過去,放在櫃檯上,又對那人說:“同誌,您錢不夠,這煙我先給您留著。您回去拿錢,拿了錢再來,這包我誰也不賣,就等您。”
那人愣了一下,怒氣消了些,但嘴裡還嘟囔:“我差多少?”
“差六分。”
那人摸摸兜,又摸摸褲兜,最後從襯衣口袋裡翻出兩分錢來。他舉著那兩分錢,像舉著什麼寶貝似的:“你看,這不就有了嗎?還差四分!”
蘇敏說:“好,您再找找。”
那人把全身上下翻了個遍,翻出三分錢來。
還差一分。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把毛票和鋼鏰兒,臉上的怒氣變成了窘迫。酒醒了一半,臉還是紅的,但紅的意味不一樣了。
蘇敏看著他,忽然問:“同誌,您家遠不遠?”
那人搖搖頭:“不遠,後街。”
蘇敏想了想,說:“要不這樣,這包煙您先拿走。差的那一分,您下迴路過的時候補上。行不行?”
那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讓我賒?”
蘇敏點點頭:“就一分錢,您不會不來的。”
那人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得很複雜,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感動。
“姑娘,你……”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你等著,我這就回去拿錢!”
他把那包煙推回來,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差點絆在門檻上。
蘇敏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包煙放回櫃檯上。
李秀英這才從貨架邊蹭過來,臉還是白的:“他……他走了?”
蘇敏點點頭。
李秀英鬆了口氣,又看看蘇敏,眼神有點複雜:“你剛纔……你不怕他打你啊?”
蘇敏說:“他喝多了,但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不是壞人?”
蘇敏想了想,說:“壞人不會因為差一分錢急成那樣。”
李秀英愣住了,好像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過了十來分鐘,那人真的回來了。他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都是汗,手裡攥著一分錢,往櫃檯上一拍。
“給!”
蘇敏接過那一分錢,把煙遞給他。那人接過煙,看了看蘇敏,又看了看李秀英,忽然說:“姑娘,你是個好人。那個……”他指了指李秀英,“那個不行。”
李秀英臉一下子漲紅了,比剛纔那人喝酒的時候還紅。
那人走了。李秀英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大姐聽說了這事,把李秀英叫過去說了幾句。李秀英低著頭聽,一句話也冇頂。
回來之後,她坐在櫃檯裡,也不照鏡子,也不說話。
蘇敏在旁邊吃飯,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秀英忽然開口了:“剛纔……謝謝你。”
蘇敏抬頭看她。
李秀英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捱罵了,說不定還得挨處分。”
蘇敏說:“不會。”
李秀英抬起頭:“怎麼不會?”
蘇敏說:“你舅是經理。”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苦:“你是說,我不管闖多大禍,都有人兜底?”
蘇敏冇說話。
李秀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可是我不想這樣。”
蘇敏看著她。
李秀英說:“我不想讓彆人在背後說,那誰誰誰,要不是她舅,早就被開除了。我不想……”
她冇說下去。
蘇敏等了一會兒,說:“那你以後就好好乾。”
李秀英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怎麼好好乾?”
蘇敏說:“對顧客態度好一點。不著急的時候,站起來招呼一下。人家問什麼,耐心答。能幫的,幫一把。”
李秀英想了想,點點頭:“我試試。”
下午,又來了一個難纏的。
這回是個女的,三十來歲,燙著捲髮,穿著時興的列寧裝,一看就是城裡人。她往櫃檯前一站,敲了敲玻璃:“哎,把那塊布拿給我看看。”
張大姐正忙著給彆人扯布頭,冇顧上。李秀英在旁邊,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同誌,您要看什麼?”
那女的往裡指了指:“那塊,藍底白花的。”
李秀英把那匹布搬出來,放在櫃檯上。那女的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皺起眉頭:“這布怎麼這麼粗?還有彆的嗎?”
李秀英又搬了一匹出來。
那女的又看了半天,還是不滿意:“顏色太深了。有冇有淺一點的?”
李秀英又搬了一匹。
那女的這回摸了摸,忽然說:“這匹怎麼有個線頭?這是次品吧?”
李秀英湊過去看了看,那線頭就是普通的線頭,剪掉就行。但她不知道怎麼解釋,站在那兒有點慌。
那女的聲音高了:“你們供銷社就賣這種貨?欺負我們老百姓是吧?”
旁邊幾個顧客都看過來。李秀英臉紅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蘇敏走過來,看了看那匹布,拿起剪刀,把那個線頭剪掉,然後把布展開,對那女的說:“同誌,您再看看,這布是正經貨,線頭是縫的時候留下的,剪掉就行。您要是擔心,我再給您量一遍,看看有冇有彆的問題。”
她把布攤開,一寸一寸地量給那女的看。量完一卷,又量第二卷。那女的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了。
量完了,蘇敏說:“您看,尺寸都對,布麵也平整。您要是喜歡,我就給您扯。”
那女的想了想,點點頭:“行吧,扯五尺。”
蘇敏扯了布,包好,收了錢。那女的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冇說話,但臉色好看多了。
李秀英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切。
等那女的走了,她小聲跟蘇敏說:“你怎麼知道她會買?”
蘇敏說:“她看了半天,其實是喜歡的。就是怕買到次品,心裡不踏實。”
李秀英想了想,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剛纔量那兩遍,不嫌麻煩嗎?”
蘇敏說:“麻煩一點,但人家買得放心。買得放心,下次還來。”
李秀英冇再說話。
下班的時候,張大姐先走了。蘇敏收拾著櫃檯,李秀英在旁邊磨磨蹭蹭不著急走。
收拾完了,李秀英忽然說:“哎,你明天還來那麼早嗎?”
蘇敏說:“來。”
李秀英說:“那我也來。”
蘇敏看著她。
李秀英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說:“你教我吧。怎麼跟那些人說話,怎麼處理這些事。我不想……不想再讓人指著說‘那個不行’。”
蘇敏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
李秀英笑了,笑得有點孩子氣。
出了供銷社,天已經擦黑了。蘇敏往家走,走得不快。
她想起下午那個女的,想起李秀英剛纔說的話,想起那人回來補一分錢時的樣子。
活著,就是這樣一點點攢出來的。
攢一分錢,攢一點好名聲,攢一個願意幫你的人。
她抬頭看了看天,天邊還有最後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