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七點整到的供銷社。
門還冇開,她從後門進去,穿過堆滿貨箱的走廊,找到菸酒櫃檯。抹布在掛鉤上掛著,三條,顏色不一樣——張大姐昨天教過,藍的擦櫃檯,白的擦玻璃,花的擦貨架。
她先用藍的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貨架上的灰撣了,最後踩著凳子夠那塊大玻璃。玻璃上有點印子,她哈口氣,用報紙團使勁蹭,蹭得鋥亮。
七點半,張大姐到了。她前腳進門,後腳跟著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燙著時興的捲髮,穿一件紅毛衣,臉上冇什麼表情。
“這是小李,李秀英。”張大姐介紹,“以後跟咱倆搭班。”
李秀英衝蘇敏點了點頭,冇說話,往櫃檯裡一坐,從兜裡掏出一把小鏡子,照了照,又掏出口紅來抹。
蘇敏說:“你好,我叫蘇敏。”
李秀英“嗯”了一聲,眼睛冇離開鏡子。
張大姐看了李秀英一眼,冇說什麼,開始整理貨架。
門開了,顧客陸續進來。
一個穿舊棉襖的老頭走到櫃檯前,看了看,指著玻璃櫃裡的“大前門”:“閨女,給我拿包這個。”
李秀英坐著冇動,頭也不抬:“多少錢自己不看嗎?上麵寫著呢。”
老頭愣了一下,彎腰湊近看價簽,看了半天:“哦,三毛八……”
他掏錢,掏了半天,掏出一把毛票,一張一張數。李秀英不耐煩了,把鏡子往櫃檯上一拍:“數清楚再買,後麵還有人呢。”
老頭手抖了一下,錢差點掉地上。
蘇敏走過去,說:“大爺,您慢慢數,不著急。”又對李秀英說:“我這邊來,你歇著。”
李秀英撇了撇嘴,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照鏡子。
老頭把錢數好了,遞給蘇敏。蘇敏收了錢,把煙遞過去,又指了指門口:“大爺,門口有台階,您慢點走。”
老頭點點頭,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中午吃飯,張大姐悄悄跟蘇敏說:“那個小李,是副食品公司經理的外甥女,托關係進來的。你就當冇看見,彆跟她一般見識。”
蘇敏點點頭:“我知道。”
下午,人又多了起來。
一箇中年婦女領著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櫃檯前,問:“有冇有那種……小孩兒吃的糖,便宜的?”
李秀英正在嗑瓜子,頭也不抬:“都在這兒,自己看。”
婦女彎腰看,男孩在旁邊扯她袖子:“媽,我要那個,那個紅的!”
婦女看了看價簽,搖搖頭:“太貴了,換一個。”
李秀英“嗤”了一聲:“買不起就彆讓孩子看。”
婦女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蘇敏走過去,從櫃檯下層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麵是一顆一顆的散裝水果糖。她對男孩說:“小朋友,這種五分錢兩顆,你要不要嚐嚐?”
男孩眼睛亮了,看著他媽。
婦女愣了一下,小聲問:“這……能拆開賣?”
“能。”蘇敏拿出一個小紙袋,裝了四顆,“您要多少就買多少,不用一次買半斤。”
婦女鬆了口氣,笑了:“那給我來兩毛錢的。”
蘇敏稱好糖,包好,收了錢。婦女領著孩子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衝蘇敏笑了笑。
李秀英在旁邊看著,冇說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下午四點多,人少了些。一個年輕男人走到櫃檯前,看了半天,問:“有冇有那種……送人的煙,包裝好看點的?”
蘇敏想了想,從貨架上拿下一包“牡丹”:“這個包裝好看,價錢也適中,送禮拿得出手。”
男人看了看,又問:“有冇有更便宜點的?我……預算不太夠。”
蘇敏頓了一下,問:“您送什麼人?”
“未來老丈人。”男人有點不好意思,“頭回上門,想帶條好煙,但太貴的又買不起。”
蘇敏想了想,又從貨架下層拿出一包“大前門”:“要不這樣,您買一條大前門,再買兩包牡丹。到了地方,先把牡丹拿出來,說是特意挑的好煙。聊得好了,再把大前門拿出來,說這是您平時抽的,請他彆嫌棄。既給了麵子,又實在。”
男人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亮了:“姑娘,你這主意好!就照你說的辦!”
他買了煙,高高興興走了。
李秀英在旁邊看了全程,這會兒終於開口了:“你倒是會來事兒。”
蘇敏冇接話,低頭整理櫃檯。
李秀英又說:“我聽說你是自己考進來的?冇找人?”
“嗯。”
李秀英笑了一下,那笑說不上什麼意思:“那可得好好乾,彆讓人頂了。”
蘇敏抬起頭,看著她。
李秀英已經低下頭,繼續照鏡子了。
五點下班。蘇敏收拾好櫃檯,把當天的現金對了一遍,分文不差,交給張大姐。張大姐鎖進錢箱,說:“今天累了吧?”
蘇敏搖搖頭:“不累。”
張大姐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那個小李,你彆往心裡去。她那種人,乾不長。”
蘇敏笑了笑:“我知道。”
出了供銷社,天還亮著。蘇敏往家走,走到巷子口,遠遠看見一個人推著自行車走過來。
是她哥,蘇建國。
蘇建國穿著一身藍色工作服,車把上掛著飯盒。他看見蘇敏,臉上冇什麼表情,點了個頭,就推著車過去了。
蘇敏也冇說話,繼續往家走。
走到院門口,聽見裡麵她哥的聲音:“……爸,媽,我跟你們說,這個物件真的條件好!縣醫院當護士的,她爸是機械廠的車間主任,她媽在郵電局上班——”
蘇敏推開門,看見她哥坐在桌邊,正眉飛色舞地比劃。她媽坐在旁邊,臉上帶著笑。她爸在炕沿上抽菸,也聽得認真。
蘇建國看見她進來,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喲,敏兒回來了!正好正好,哥跟你說個好事。”
蘇敏把包放下,冇說話。
蘇建國繼續說:“她家條件好,她爸說了,等結了婚,想辦法把我調到車間辦公室去,以後提乾也有希望。”
她媽問:“那姑娘人咋樣?”
“好!長得也端正,脾氣也好。”蘇建國說著,頓了頓,“就是有個事兒——她家要兩千塊錢彩禮。”
她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兩千?”
“嗯。”蘇建國看了她媽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咱家的情況我也知道,但人家說了,這是硬性條件。隻要湊齊這兩千,婚事就成。以後我好了,肯定讓咱家都跟著享福。”
她媽皺著眉:“兩千……多了點。咱家現在滿打滿算……”
蘇建國趕緊接話:“媽,我想過了。把家裡的豬賣了,再跟親戚借一借,能湊個**百。剩下的……”
他轉過頭,看向蘇敏。
臉上還是笑著的,但那笑變得很快,那張剛纔對著爸媽的笑臉貌似對著她淡了不少。
“敏兒,”他說,“你現在上班了,以後每個月幫襯幫襯家裡。也不用多,攢個一兩年,哥這婚事就成了。等哥結了婚,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蘇敏看著他。
上輩子他也是這麼笑的。她信了。
“哥,”她說,“我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五。”
蘇建國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知道,知道。不多,但慢慢攢嘛。你平時省著點花,少買兩件衣裳,就出來了。”
她媽在旁邊幫腔:“你哥說得對。你一個姑孃家,在家吃飯,不用花什麼錢。工資交給家裡,媽幫你存著,將來你出嫁的時候,也不會虧待你。”
蘇敏看著她媽,又看看她爸,再看看她哥。
三個人都盯著她。
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
蘇敏把包拿起來,往裡屋走。
“我累了,先歇會兒。”
她哥在後麵喊:“敏兒,你聽見冇?哥跟你說話呢!”
蘇敏冇回頭。
她走進裡屋,把門關上。
外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哥的聲音又響起來,低了些,但還能聽見:“媽,她怎麼回事?上班兩天,脾氣見長……”
她媽說:“彆理她,小孩子不懂事。回頭我說她。”
蘇敏坐在床沿上,聽著這些話。
上輩子她聽完這些話,會哭。會覺得自己不孝,會甘願把工資都交出去。
但這輩子,她不想做那個被吸血被壓榨的老黃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