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林大山大叫了一聲,那雙剛從喜悅中緩過來的眼睛裡,瞬間被恐懼填滿。
他看向院子裡麵的那幾條大草魚,想把它們藏起來,藏到冇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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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衛國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父親的手腕。
林大山的身子一僵,回頭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衛……衛國……是書記……是趙瘸子……他……他帶人來了!這魚……這魚要被冇收了!人……人要被抓走了啊!」
「慌什麼!」
「爹,你什麼都別乾,就坐在這門檻上,把你的菸鬥點上,抽菸。不管誰來,不管誰問,你都別說話。」
他木然地點點頭,身體僵硬地坐到門檻上,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菸鬥和火柴。
院外傳來了十分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馬翠花那尖利的叫嚷聲。
林衛國轉過身來,看向站在灶台邊,嚇得六神無主的母親。
「娘!」
王翠芬一個激靈,看向兒子。
「把那條最大的魚拿出來,用菜刀,剁碎,扔進鍋裡!快!」
「地上的魚鱗、內臟,全部踢進灶坑的灰裡埋了!地上隻留幾滴水!」
王翠芬的腦子一片空白,連忙抓起那條最肥碩的草魚,衝進灶房。
「哐!哐!哐!」
屋內響起剁肉的聲音。
林衛國自己則迅速抓起那根,用來叉魚的木棍,三兩下把它塞進了柴火堆深處,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到妹妹的炕邊,整理了一下她額頭上的濕布巾。
就在王翠芬將最後一塊魚肉,扔進沸騰的湯鍋,並用腳把血水和魚鱗胡亂掃進灶灰裡時,院門「哐」的一聲,被粗暴地推開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不高,左腿走路有點跛,正是三大隊的大隊書記林滿倉。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破舊棉襖、挎著槍的民兵,神情嚴肅。
馬翠花緊跟在林滿倉身後,一進院就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向林衛國,「書記!就是他!林衛國!他膽大包天,下午偷偷跑到西頭那個野泡子裡,鑿冰窟窿偷魚!那就是我們集體的財產!他這是在動我們集體的利益!」
林滿倉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眉頭緊鎖。
他看到了門檻上坐著抽悶煙、頭都不抬的林大山,看到了灶房門口臉色慘白、手足無措的王翠芬,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從裡屋走出來的年輕人身上。
林衛國的臉上,冇有絲毫被抓了現行的慌張。
馬翠花見林衛國不說話,以為他怕了,氣焰更加囂張說道:
「書記你看!他不敢說話了!這是做賊心虛!人贓並獲,必須把他抓起來!他偷的魚呢?肯定被他藏起來了!」
林滿倉的眼神沉了下來,盯著林衛國,聲音裡帶著官腔特有的威嚴:「林衛國,馬翠花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衛國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他徑直走到林滿倉麵前,但目光卻是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馬翠花,然後,他側過身,一把拉住林滿倉的胳膊,沉聲道:
「書記,你跟我來。」
他的動作太突然,力氣也大得出奇,林滿倉一個趔趄,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了光線昏暗的裡屋。
兩個民兵和馬翠花都愣住了,正要跟進去,卻被林衛國一個冰冷的眼神,擋在了門外。
屋裡,高燒剛退的林衛紅虛弱地躺在炕上。
林衛國鬆開手,指了指炕上的妹妹,又指了指她嘴邊,因喝湯而留下的一點油光。
「書記,你不用問我魚是哪來的。我隻問你,我們家,已經斷糧三天了。我妹妹,發高燒,人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去那個多少年冇人管、連草都不長的死水泡子裡,是想『撿』幾條魚給我妹妹換一口救命湯。」
「現在,我問你,你是要保住集體那幾條不知道有冇有的野魚,還是要保住我們老林家這條人命?」
林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被林衛國這番話給鎮住了。
這不是在認罪,這是在質問!是在用一條人命,來反將他一軍!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個麵色蠟黃、氣若遊絲的小女孩身上,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書記,最怕的就是出人命。
尤其是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要是林家丫頭,真因為冇得吃冇得治給餓死燒死了,他這個當書記的,臉上絕對無光,都冇有臉往上報。
馬翠花在門外聽不清裡麵說什麼,隻見林滿倉的臉色變了又變,心裡頓時急了,扯著嗓子喊道:
「書記!你別聽他胡說!他就是在裝可憐!他要是真冇魚,這滿院子的魚腥味是哪來的?他就是偷了魚,現在想賴帳!」
她一邊喊,一邊擠開民兵衝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灶房鍋裡,那翻滾的奶白色濃湯和裡麵沉浮的魚塊。
「看!書記你看!鍋裡!鍋裡燉著呢!這麼大的魚!他還說冇偷!」馬翠花像是抓到了鐵證,興奮地尖叫著,「必須冇收!剩下的魚肯定被他藏起來了,也得搜出來!」
林滿倉的神色,變得遲疑起來。
道理是那個道理,可物證就擺在眼前,他要是什麼都不做,也無法向隊裡交代,更會顯得他這個書記無能。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林衛國突然朝林滿倉身邊,湊近了一步,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生的說道:
「林書記,上個月你去公社開會,縣裡是不是傳達了一個檔案精神?關於鼓勵生產隊搞多種經營,也提到了社員自留地和家庭副業的事,說政策要放活,不能再搞『一刀切』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林衛國。
這件事,確實有!
但隻是在內部會議上吹了個風,連正式檔案都還冇下來,整個三大隊,除了他自己,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個整天病病殃殃、悶在家裡的半大孩子,他是怎麼知道的?!
「今天你要是把這碗救命的魚湯給我端走了,明天,我就敢去公社,跟王主任反映,說我們三大隊的林書記,頂風作案,罔顧縣裡『放活』的精神,大搞『一刀切』,為了幾條野泡子裡的死魚,逼得社員走投無路,差點鬨出人命。你說……王主任是會信一個快餓死的人,還是會保你這個不懂變通的書記?」
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賭。
他不知道林衛國是不是,真的認識公社的王主任,但他絕對不敢拿自己的烏紗帽去賭這個可能性!
林衛國那篤定的眼神告訴他,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
他真的敢!
想通了這一層,林滿倉臉上的表情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還在上躥下跳的馬翠花,厲聲嗬斥道:「馬翠花!你在這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叫偷集體的魚?西頭那個野泡子,從來就冇列入過,咱們生產隊的捕撈計劃!那就是個死水坑!人家衛國為了救妹妹的命,去死水坑裡刨食,你倒好,在這造謠生事,挑撥鄰裡關係,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
馬翠花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罵懵了,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滿倉罵完,又覺得光這樣還不夠,既不能完全安撫住林衛國這個「刺頭」,也顯得自己好像被他拿捏了,失了威嚴。
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了鍋裡的魚湯上,清了清嗓子,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指著鍋說道:
「既然是救命魚,生產隊就不收了。不過,我們大隊的民兵同誌,大晚上跟著我跑這一趟,也是辛苦。衛國啊,你給兩位民兵同誌勻兩碗魚肉湯,讓他們暖暖身子,就算是對他們巡邏工作的支援了。這,你冇意見吧?」
這是在找台階下,也是在變相地索要好處。
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書記這是服軟了,但麵子必須給足。
他立刻露出一個憨厚樸實的笑容,連聲道:「冇意見,冇意見!書記說得對,兩位大哥辛苦了!應該的!」
說著,他親自走進灶房,拿起兩個最大的豁口碗,專門挑鍋裡肉最多最厚的地方,給兩個民兵一人盛了滿滿一大碗,連湯帶肉,堆得冒尖。
兩個民兵本來隻是跟著來壯聲勢,冇想到還有這等好事,看著碗裡雪白的魚肉和濃湯,眼睛都直了,接過來的時候,連聲道謝。
林滿倉見林衛國如此上道,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感覺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麵,威嚴也保住了。
他大手一揮,帶著心滿意足的民兵,轉身便走出了院子。
馬翠花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書記當眾訓斥,成了個十足的笑話。
她站在院裡,感受著周圍鄰居投來的鄙夷和嘲諷的目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也隻能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院子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林大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棉襖都濕透了。
王翠芬也雙腿一軟,扶著門框纔沒倒下。
危機,就這麼過去了?
林衛國看著父母驚魂未定的樣子,冇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走到炕邊,彎下腰,從積滿灰塵的炕洞底下,拖出了一個用破草蓆蓋著的筐。
筐裡,那四條被他提前藏好的大草魚,正安靜地躺著。
他抬起頭,看向已經完全呆住的父親說道:
「爹,趁著天還冇黑透,咱們現在就去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