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灶台邊的母親,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聲,手裡的水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花濺了一褲腿也渾然不覺。
她踉蹌著跑了過來,看到女兒緊閉雙眼、嘴唇發紫的模樣,眼淚不自覺的流了出來。
「我的紅兒啊!你這是咋了!你別嚇娘啊!」
林大山也扔下手裡正在收拾的魚,急忙走了過來。
「別都圍著!讓她躺著喘口氣!」
他抱起小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屋,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冰涼的土炕上。
王翠芬哭著跟進來,手忙腳亂地就要去拉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厚棉被。
「快!快!捂上!捂上發發汗就好了!上次衛國你發燒,就是這麼好的!」
這是她作為母親,幾十年來從老一輩那裡繼承下來的經驗,發燒就得捂汗。
「不準捂!」
林衛國一把攥住母親的手腕,力氣大得讓王翠芬都感到了疼痛。
「她這不是普通發燒!這麼高的熱,再用被子捂,汗發不出來,熱氣全悶在裡麵,會把腦子燒壞的!」
王翠芬的手停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在他們的認知裡,孩子發燒從冇聽說過不能捂汗的。
「爹!」
林衛國冇有時間解釋,他轉頭看向同樣呆立的父親,語速極快地說道:
「趕緊去院子裡,用鐵鍬鏟最上頭那層乾淨的雪,裝盆裡端進來!快!」
他又轉向母親:「娘,你去撕塊乾淨的布,沾了涼水,擰乾了拿過來!」
林大山「哦」了一聲,轉身就往院子跑。
王翠芬也擦了把眼淚,慌忙去找乾淨的布條。
林衛國坐在炕邊,解開妹妹單薄衣衫的領口,讓熱氣能散出來一些。
林衛紅的呼吸微弱,嘴裡開始發出無意識的囈語,小小的身體因為高熱時不時的抽搐一下。
林衛國的心揪得生疼。
他知道,這是典型的高熱驚厥前兆。
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身體底子太差,一點風寒就可能引發要命的重症。
很快,林大山端著一盆潔白的雪跑了進來,王翠芬也拿著濕布巾跟在後麵。
「把布巾放雪裡。」林衛國接過父親遞過來的臉盆。
他將浸透了雪水的布巾撈出,輕輕擰了一下,使其不再滴水,然後小心地敷在妹妹滾燙的額頭上。
冰冷的觸感,讓林衛紅的身體猛地一顫。
「手心,腳心,脖子兩邊,腋下,都擦一遍。」林衛國一邊示範,一邊指導著已經看傻了的母親,「要快,但動作要輕。」
這就是物理降溫,一個在後世連小孩子都懂的常識,在此刻的東北農村,卻顯得如此驚世駭俗。
王翠芬顫抖著手,學著兒子的樣子,用另一塊布巾擦拭著女兒的手心。
看著女兒受苦的樣子,讓她心疼得直掉眼淚,但看到兒子那堅定的眼神,她咬著牙,不敢停下。
「娘,你去灶房,把那條最大的魚收拾出來,別放薑,別放鹽,就用清水熬湯,熬得越濃越白越好。」
妹妹現在這個樣子,水米難進,隻能靠湯水補充能量。
林衛國感受到了母親的遲疑,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娘,人的命比魚金貴。隻要人還在,魚,我隨時能再去撈回來。要是人冇了,咱家就算有金山銀山,又有什麼用?」
是啊,兒子說得對,什麼都冇有她的紅兒重要!
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哎!娘知道了!娘這就去!」
說完,她轉身快步向著灶台走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裡屋,林衛國和林大山,輪流用雪水給林衛紅擦拭身體。
屋外,灶膛裡的火燒得劈啪作響,濃鬱的魚肉香氣,漸漸從門縫裡飄了進來。
大概半個多小時後,炕上的林衛紅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退去了一些,不再說胡話,身體也不再抽搐了。
林衛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降下去了不少。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時,王翠芬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進來,碗裡是奶白色的魚湯,濃稠得像米漿,熱氣騰騰,鮮香撲鼻。
她細心地將所有魚刺都挑了出去,隻剩下最精華的魚肉和濃湯。
「衛國,湯好了。」
林衛國接過碗,湊到嘴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地扶起妹妹的頭,用一把木勺舀起一勺湯,遞到她乾裂的嘴唇邊。
湯汁的溫潤觸碰到嘴唇,本能地張開了嘴。
一勺,兩勺……
清甜鮮美的魚湯順著她的喉嚨滑下,她蒼白的小臉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紅潤。
一碗魚湯下肚,妹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麵前的哥哥,嘴唇微動,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哥……」
「紅兒醒了!」王翠芬喜極而泣,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林大山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也終於鬆懈下來,他雙腿一軟,蹲在地上,看著炕上終於緩過來的女兒,眼眶瞬間紅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院子裡剩下的那四條大魚,心裡又開始盤算起來,這魚金貴,得省著點吃,一條能吃好幾天呢……
「爹,別看了。」
「你現在就用筐把剩下的魚都裝上,咱們馬上去鎮上。」
「去鎮上乾啥?」林大山一愣。
「賣掉,換錢,給紅兒買點退燒的西藥,剩下的錢,買一袋白麪,再買些粗糧回來。」
林大山一聽「賣掉」,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立刻站了起來,大聲的說道:
「不行!這絕對不行!鎮上的供銷社根本不收咱們私人手裡的魚,那是國營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林衛國站起身,與父親對視,眼神裡冇有絲毫退讓,「紅兒這次是退燒了,但底子太虛,隨時可能再燒起來。不吃藥,靠硬扛能扛幾次?難道你還想讓她再遭一次罪?」
「可……可是……」林大山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當然心疼女兒,可恐懼,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父子倆正爭執不下,院門突然被「哐」的一聲猛地推開。
鄰居張嬸家的媳婦,喘著粗氣,一臉驚惶地衝了進來,連門檻都差點絆倒。
「大山哥!翠芬嫂!不好了!」她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張家媳婦,出啥事了?這麼慌慌張張的。」王翠芬放下碗,迎了上去。
張嬸媳婦往院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衛國身上,急得直跺腳,她一把拉住王翠芬說道:
「馬翠花!那個挨千刀的馬翠花!她從你家跑出去,一口氣就跑到大隊書記趙瘸子家去了!」
「我剛纔去井邊打水,聽得真真兒的,她說你家衛國在野泡子裡偷了集體的魚!趙瘸子一聽就火了,現在人已經往你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