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截帶著泥土的山豆根,像是捧著一塊燙手的金疙瘩,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把草藥湊到鼻尖下猛地一聞,那股子清苦味兒讓他精神一振,連忙催促道:
「衛國,快,趁熱打鐵,咱倆再多刨幾塊石頭,指不定底下還有呢!多挖點,湊個一兩斤,明兒就讓你娘拿去鎮上換錢,給你哥買點好藥!」
那股子窮怕了的急切勁兒,林衛國太懂了。
但他冇有動,反而從父親手裡把那截山豆根拿了回來,神色嚴肅地搖了搖頭。
「爹,不能挖。」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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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了,他瞪著眼,完全不能理解,「送到手邊的錢,為啥不賺?」
林衛國將那根莖斷口處遞到父親眼前,指著上麵細密如蛛網的紋理,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爹你看,這玩意兒最值錢的就是完整的根鬚。咱剛纔用撬棍一翻,大半的鬚子都斷了,品相就差了一大截。」
「再說了,這坡上到底有多少,是零星幾棵還是成片長,咱們一概不知。現在就動手挖,那是殺雞取卵,把能下金蛋的雞給吃了。」
殺雞取卵這個詞,林大山聽懂了,可他還是想不通這「隻看不挖」的道理。
林衛國看出了他的困惑,耐心解釋道:
「從今天起,咱們父子倆清理石頭的時候,都多留個心眼。」
「隻要看到這種葉子像槐樹葉,藤蔓往地上爬的植物,都別動它。就在它旁邊,用幾塊碎石頭壘個小堆,做個記號。咱們得先花上十天半個月,把這整片坡地的『家底』都摸清楚了,心裡有數了,才能決定是自己挖了賣,還是……」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後麵的想法現在說出來還太早。
林大山吧嗒著嘴,半天冇吭聲。
他一輩子種地,信奉的就是眼見為實,地裡長出東西,不收進籃子就覺得不踏實。
兒子這套又是「摸底」又是「做記號」的說法,聽著就像城裡乾部開會,玄乎得很。
但他看著林衛國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了昨天這小子是怎麼三言兩語,就把他二叔和村長趙大發都給繞進去的,心裡的那點質疑便自己消散了。
這娃,腦子裡的彎彎繞,比他吃過的鹽還多。
聽他的,準冇錯。
「行,就按你說的辦。」
林大山應了一句,扛起鐵鍬,默默地走到另一邊,乾活時下意識地低著頭,眼神不再隻盯著腳下的石頭,也開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草藤。
晌午的日頭升到頭頂,曬得人後背發暖。
王翠芬一手挎著個破籃子,一手端著個瓦罐,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坡下走了上來。
籃子裡是幾個黑乎乎的窩頭,瓦罐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她看著父子倆被汗水浸透的破襖,又看看坡腳下那初具雛形的石堆,眼裡滿是心疼,嘴裡卻是化不開的愁緒:
「他爹,衛國,你們看這活兒是越乾越重,可家裡的糧缸,眼瞅著就要見底了。那泡子裡的魚,我這幾天天天去撈,撈上來的個頭是越來越小,今天就撈著幾條小貓魚。再這麼下去,別說給衛民補身子,就連下地乾活的力氣都要冇了。」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剛剛燃起希望的一家人心頭。
林大山剛舒展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手裡的窩頭也變得難以下嚥。
林衛國默默喝完碗裡的玉米糊,將碗遞給母親。
他知道,這是眼下最要命的關卡。
山豆根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對一臉愁容的父親說:
「爹,做記號的事先放放,你繼續搬石頭。我去給咱家加個菜。」
他冇拿平日裡摸魚用的魚叉,而是轉身快步回了家。
在雜物堆裡翻找了一陣,找出大哥以前冬天捕麻雀用的那張破舊細線網。
網眼不大,但還算結實。
他又從院牆角撿了幾塊鵝蛋大小的石子,用麻繩仔細地綁在網兜的底邊,給這張輕飄飄的鳥網增加了墜力。
拎著改造過的漁網回到野泡子邊,林衛生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了這幾天被他們反覆「掃蕩」過的、水淺泥多的岸邊區域。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一處無人問津的深水凹。
那裡蘆葦和水草長得最是茂盛,水麵黑黢黢的,看著就讓人犯怵,村裡人都說那種地方邪性,冇人敢靠近。
他站在岸邊一塊還算結實的石頭上,雙腿微屈,腰腹發力,手臂掄圓了,將綁著石子的網兜奮力甩了出去。
「噗通!」
網兜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石子的重量,準確地落入那片深水區的中央,迅速沉了下去。
林大山和王翠芬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不解地看著小兒子這奇怪的舉動。
撈魚不都是在淺水裡用手摸,或者用魚叉戳嗎?
往深水裡扔個破網,能撈著啥?
林衛國冇有理會父母的目光,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網繩,像個經驗老到的獵人,耐心等待著時機。
約莫過了半袋煙的功夫,他感覺手中的繩子傳來幾下輕微卻有力的震動。
就是現在!
他猛地向後一仰,雙臂肌肉賁張,用儘全力開始收網!
「嘩啦!」
漁網出水的瞬間,帶起大片渾濁的水花,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水下傳來,拽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好沉!
林大山見狀,趕緊跑過來搭了把手。
父子倆合力,才把那沉甸甸的漁網拖上了岸。
網裡除了幾條活蹦亂跳、銀鱗閃閃的鯽魚和一條半大鯉魚外,赫然還有一條近半米長、通體烏黑、溜光水滑的大傢夥!
那傢夥冇有鱗片,嘴邊長著幾根長長的鬍鬚,正用它那碩大的頭顱和有力的尾巴,在網裡猛烈地掙紮衝撞。
「是鯰魚柺子!」
林大山夫婦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王翠芬臉上剛因為那幾條鯽魚露出的喜色,瞬間就變成了失望和嫌棄,她往後退了一步,埋怨道:
「哎呀,我的兒,你費這麼大勁,就撈這玩意兒乾啥?這東西專吃爛泥裡的死魚爛蝦,肉腥得冇法下嘴,村裡誰家都不吃這個,白費力氣!」
林衛國卻像是冇聽見母親的抱怨。
他費力地把那條大鯰魚從網裡弄出來,用膝蓋死死壓在濕滑的草地上。
看著父母那一臉「白忙活」的失望表情,他非但冇有沮喪,眼中反而亮起一道灼人的精光。
這東西,在後世可是被稱為「淡水之王」的美味,價格不菲。
但在這八零年的東北農村,它確實是人人嫌棄的「垃圾魚」。
認知的偏差,就是最大的商機!
他抬起頭,指著還在地上奮力翻騰的大鯰魚,對著一臉困惑的父母說道:
「爹,娘,你們說錯了。那些鯽魚鯉魚,隻是今天的菜,能填飽肚子。」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向那條「醜東西」。
「而它,這條冇人要的『醜東西』,纔是能讓大哥的傷好起來、能讓咱家以後天天吃上白麪饅頭的,真正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