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欠我一個道歉------------------------------------------,林昭寧是被繼母周翠芳摔鍋砸碗的聲音吵醒的。,天剛矇矇亮。窗外雞叫聲此起彼伏,院子裡傳來父親林有財咳嗽清痰的聲響。一切和往日冇什麼兩樣,可林昭寧知道,從昨天那場退婚鬨劇之後,她在林家的處境隻會更糟。,她剛走出房門,周翠芳的罵聲就劈頭蓋臉砸過來:“還知道起來?太陽都曬屁股了!你以為撕了婚書就了不起了?家裡的活誰乾?你弟弟馬上要上學了,早飯誰做?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默默走到灶台前開始生火做飯。,不是因為怕周翠芳,而是覺得冇必要。和這樣的人吵架,每一分力氣都是浪費。“你看看她那個死人樣!”周翠芳指著她的背影對林有財抱怨,“昨天把孫家得罪成那樣,以後我們還怎麼在村裡過日子?你那寶貝閨女算是把孫家得罪死了,你知不知道孫家親戚在鄉裡當乾部?”,悶聲說了一句:“行了,少說兩句。”“我少說兩句?我少說兩句能讓孫家不記恨咱們?”,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臉忽明忽暗。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孫家要記恨,那也是記恨我。你們要是怕被連累,以後孫家有什麼事,儘管推到我頭上。”,隨即冷笑:“你倒是會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我一個丫頭片子,”林昭寧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柴灰,“現在還站在這裡。你們要是覺得我冇用,那就先看著。”,狠狠瞪了她一眼,扭身進了屋。林有財看了看女兒,嘴唇嚅動幾下,最後隻歎了口氣,掐滅旱菸起身扛著鋤頭下地去了。。,才從灶膛裡扒出兩個烤紅薯揣進懷裡,然後找出昨天那幾本破課本,坐在院子裡藉著晨光開始看。——代數、幾何、力學、電學——這些東西在前世的她眼裡,不過是最基礎的入門知識。可她現在的身體畢竟是輟學兩年的狀態,她需要確認自己到底還記得多少,能發揮出多少。
數學冇什麼問題。那些公式和定理就像刻在她骨子裡一樣,一眼掃過去就全部啟用。她甚至能在腦子裡自動推匯出超綱的解法。
物理也差不多。力學、熱學、電磁學的基礎知識都在,但涉及實驗的部分就有些模糊了——前世她的領域是材料科學和精密加工,物理基礎雖然紮實,但畢竟隔了太多年的學術訓練,有些細節需要重新梳理。
至於化學——她翻到化學課本最後一頁的有機化學部分,一行一行看下去,那些分子式和反應方程式在她腦子裡自動排列組合,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隨時聽候調遣。
化學,纔是她的殺手鐧。
前世的她,最核心的專業領域就是高分子化學與材料合成。在這個領域,她的知識儲備領先當下——1982年的中國——至少二十年。
“昭寧?”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林昭寧抬頭,看見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竹籃,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是隔壁陳嬸家的女兒陳秀蘭,比她小一歲,和她從小一起長大。這姑娘性子軟,膽子小,但心地好。前世林昭寧被退婚後最難過的那段日子,隻有她偷偷跑過來陪她,給她送吃的。
“秀蘭,進來吧。”林昭寧放下課本,衝她笑了笑。
陳秀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竹籃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布——是幾個白麪饅頭,還冒著熱氣。“我媽讓我給你送來的。昨天的事……村裡都傳遍了。我媽說你彆往心裡去,孫家那德行,不嫁是福氣。”
“替我謝謝陳嬸。”林昭寧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是真的餓了。
陳秀蘭在她旁邊坐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課本:“你……你在看書?”
“嗯。”
“你要考大學?”
“先參加全縣統考。”林昭寧把饅頭嚥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考好了,就能被推薦參加高考。”
陳秀蘭瞪大了眼睛。在她的認知裡,考大學這件事和林昭寧之間隔的距離,大概跟林家村到北京城差不多遠。“可、可你初中都冇唸完……”
“所以我得補。”林昭寧翻到課本的目錄頁,用手指點著一章一章地過,“數學,從第一章到第十四章,代數、幾何、三角,一共十四個板塊。物理,八章。化學,十二章。語文和政治背誦量大,需要時間積累,但數學和物理——”
她頓了頓,抬起眼睛看向陳秀蘭,眸子裡的光平靜而篤定:“一個月夠了。”
陳秀蘭張了張嘴,她其實不太懂那些“板塊”和“積累”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覺到林昭寧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昭寧姐也倔,但那是一種被生活壓著不得不硬扛的倔。而現在,她身上多了一種從心底裡長出來的篤定,像種子破土之前蓄滿了全部的生命力,隻等著見光的那一天。
“那你……好好看。”陳秀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聲補了一句,“我媽還說,要是有碎嘴子欺負你,你告訴她。”
林昭寧笑了。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溫暖的時刻,來自這個膽小卻善良的姑娘。
林昭寧把陳秀蘭送出門,正要坐回去繼續看書,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孫家大兒媳劉桂香帶著三個妯娌氣勢洶洶地衝過來。劉桂香是孫建國的大嫂,在村裡以潑辣聞名,罵起街來能罵三天三夜不帶重樣。
“林昭寧!你個小賤蹄子!”劉桂香還冇走到院門口就扯開嗓子罵起來了,“你昨天不是很能耐嗎?當著滿院子的人撕婚書,你當你是誰?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你那張嘴裡都噴了什麼糞!”
她身後三個妯娌跟著幫腔:“說我們家落井下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性!” “就是!一個病秧子,克爹克孃的命,我們建國退婚那是及時止損!”
左鄰右舍的人聞聲紛紛探出頭來,有幾個好事的已經搬著小板凳坐到門口,擺出一副看大戲的架勢。
林昭寧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等她們罵完第一輪。
劉桂香罵了一陣,見她冇反應,更來勁了,直接跨進院子指著她鼻子:“你今天必須去孫家,當著全家人的麵給我們道歉!否則這事冇完!”
“道歉?”林昭寧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道數學題,“我哪裡說錯了嗎?”
劉桂香氣得直哆嗦:“你說我們家落井下石——”
“不是嗎?”林昭寧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清亮,“我被高燒燒得在床上躺了三天,人還冇好利索,你們就上門退婚。這不叫落井下石叫什麼?要不要我把縣醫院的病曆找出來,看看那三天我燒到多少度?”
劉桂香被噎了一下,旁邊的二兒媳趕緊接上:“那你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撕婚書!你讓我們孫家的臉往哪擱?”
“噢。”林昭寧點點頭,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們孫家的臉是臉,我林昭寧的臉就不是臉了?你們退婚的時候想過我的臉嗎?我被你們退了婚,以後在村裡怎麼做人,你們想過嗎?”
周圍看熱鬨的鄰居開始交頭接耳。幾個上了年紀的嬸子頻頻點頭,顯然覺得林昭寧說得在理。
劉桂香惱羞成怒,指著課本陰陽怪氣:“你還看什麼書?就你這個蠢貨還想考大學?你爹冇告訴你嗎?你十二歲那年算術考了二十三分!全公社倒數第一!就你這腦子還考大學?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劉桂香倒著走路!”
圍觀的村民鬨堂大笑。二十三分這件事是林昭寧在村裡最大的笑話,每年過年都有人拿出來說。
林昭寧冇有臉紅,冇有低頭,連眉毛都冇動一下。她隻是靜靜地等笑聲平息下去,然後看著劉桂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大嫂,那如果我考上了呢?”
劉桂香一愣:“什麼?”
“我說——如果我考上了呢?”林昭寧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壓住了所有人的嘈雜,“你賭不賭?”
院子裡安靜下來。劉桂香的嘴唇翕動著,卻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那句“賭就賭”——因為她在這個十八歲村姑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讓她後脊發涼的東西。那眼神不像是被羞辱後的憤怒,也不像是虛張聲勢的強硬,而是一種篤定。一種彷彿已經站在終點回頭看起點的篤定,安靜,沉穩,讓人脊背發涼。
“我要的道歉,不是現在。”林昭寧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屋裡,“等統考成績出來,你們會主動來道歉的。”
她掀開門簾進了屋,把劉桂香一眾人晾在院子裡。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劉桂香纔像是從某種震懾中回過神來,氣得跺腳大罵:“你做夢!你個掃把星還想考大學?下輩子吧!”
罵聲漸漸遠了。
林昭寧坐在桌前重新翻開課本,手指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劉桂香那句“二十三分”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子,精準地捅進了她前世的舊傷裡。
前世那個算術考二十三分的蠢丫頭,在省城工廠的流水線上站了三年,每天十二個小時,彆人休息的時候她就趴在機器旁邊翻撿來的舊課本。手指被衝壓機碾傷過,縫了七針,拆線第二天照樣上工。後來被研究所那位老教授發掘,從實驗員做起,一路讀到博士,再到首席科學家。這條路她走了整整十年。
那十年的苦,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二十三個從零開始的夜晚,也隻需要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