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省城------------------------------------------,天冇亮就起來了。。她推開門,楊天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裡添柴。鍋裡咕嘟咕嘟響,熱氣往上冒。,冇回頭,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掀開鍋蓋。是麪條,白麪條,臥著兩個荷包蛋。。,從碗櫃裡拿出一個碗,把麪條盛進去。遞給她。“吃了好趕路。”,端著碗,站在灶台邊吃。,她吹著氣,一口一口吃。荷包蛋是糖心的,咬一口,蛋黃流出來,她拿嘴接著。,看著她吃。,她把碗放下。楊天接過去,舀水洗了。,把那件藏青色褂子拿出來,套上。褂子有點長,袖子蓋住半截手,她往上挽了兩道。。,塞給春華:“帶著。”,是五個煮雞蛋,還有一遝糧票,皺巴巴的,有五斤。
“娘……”
婆婆擺擺手,不讓她說。轉身出去了。
春華站在那兒,攥著那個布包。
楊天進來,拎著一個布包袱,遞給她。裡頭是換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走吧。”他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走到院子裡,婆婆站在那兒,扶著腰。
春華走到她跟前,站住。
婆婆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來。
春華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婆婆渾身一僵。
春華鬆開手,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她回頭看了一眼。婆婆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楊天走在她旁邊,一路冇說話。
走到村口,李建國已經等在那兒了。旁邊停著一輛拖拉機,突突突響著。
“春華同誌,上車。”李建國喊。
春華上了拖拉機後鬥。楊天站在下麵,看著她。
拖拉機突突突響起來,要開了。
楊天忽然伸手,抓住車幫。
春華低頭看他。
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上來。是那塊手帕,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拿著。”他說。
春華接過來。
拖拉機開了。突突突往前走,越走越快。
春華回頭。楊天站在村口,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變成一個點,然後看不見了。
她攥著那塊手帕,塞進兜裡。
拖拉機開了兩個多鐘頭,到了縣城。又換汽車,晃了四五個鐘頭,天快黑的時候,到了省城。
春華下車,站在路邊,看著滿街的燈。
真亮。
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燈加起來都亮。路燈、車燈、商店門口的燈,明晃晃的,晃得她眼暈。
李建國在旁邊說:“走吧,先住下。”
他領著春華走了一截,進了一家招待所。前頭是個老大爺,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住宿?”老大爺抬起頭,打量他們。
“對。兩個人,兩間房。”李建國掏工作證。
老大爺看看工作證,又看看春華:“介紹信呢?”
春華把介紹信遞過去。那是縣文化館開的,蓋著紅戳。
老大爺看了半天,登記上,給了鑰匙。
春華的房間在二樓。推開門,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暖水瓶,搪瓷盆。牆上貼著一張年畫,胖娃娃抱大魚。
她把包袱放下,坐到床上。床墊是軟的,一坐一個坑。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樓下是街道,人來人往。有騎自行車的,有走路的,有抱著孩子的。路邊有賣吃食的攤子,熱氣往上冒,香味飄上來。
她站那兒看了半天。
有人敲門。
春華開啟門,是李建國。
“吃飯去。”他說。
兩人下樓,在路邊找了個麪攤。一人一碗麪,肉絲麪,上麵漂著油花。
春華低頭吃,一口接一口。
李建國吃著吃著,忽然說:“明天展覽館的人要見你。”
春華筷子頓了一下。
“你彆緊張,”李建國說,“就看看你的手藝。”
春華“嗯”了一聲,繼續吃。
吃完回去,春華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床太軟,不習慣。窗戶外麵有光,街上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忽然想起早上,楊天蹲在灶台前燒火的樣子。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李建國帶她去了展覽館。
一座三層樓,門口掛著牌子:省群眾藝術館。進去是個大廳,牆上掛滿了畫,地上擺著些瓶瓶罐罐。
一個瘦高個男人迎上來,戴眼鏡,留著鬍子。
“李主任,”他笑著握手,“這位就是陳春華同誌?”
李建國點點頭。
瘦高個打量春華,目光在她那件藏青色褂子上停了一下。
“請跟我來。”
他領著他們往裡走,進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戴著眼鏡。
春華站在門口。
瘦高個說:“陳春華同誌,這幾位是省裡的專家,想看看你的手藝。”
那個女的站起來,笑著走過來:“彆緊張,隨便繡幾針就行。”
她領著春華到一張桌子前,上麵擺著繡花繃子、布、線,各種顏色。
春華坐下。
那女的在旁邊看著。
春華挑線——挑了三種顏色,深綠、淺綠、白。
她開始繡。
屋裡安靜極了。
她繡得慢,一針一針,像那天一樣。
過了很久,她停下來,把繡花繃子遞過去。
那女的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旁邊兩個男的也湊過來看。
春華繡的是一片葉子。小小的,但葉脈清晰,從深綠到淺綠到白,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那女的看了半天,抬頭看春華。
“你這……”她聲音有點顫,“跟誰學的?”
春華冇說話。
那女的把繡花繃子放下,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停下來。
“你留下。”她說,“參加展覽。”
春華看著她。
那女的說:“不光參加,你的作品要單獨放一個展櫃。”
旁邊瘦高個愣了一下:“王老師,這……”
那女的擺手:“我說了算。”
她走到春華跟前,盯著她:“你還有多少這樣的花樣?”
春華想了想:“很多。”
“都繡出來。”那女的說,“材料公家出,你隻負責繡。住招待所,吃食堂,一天補助五毛。”
五毛。
春華算了算,一個月就是十五塊。比楊天掙的少,但夠她在這城裡活。
她點點頭。
那女的笑了,拍拍她肩膀:“好好乾。”
從展覽館出來,李建國興奮得不行:“春華同誌,你聽見冇?單獨展櫃!那可是省裡專家的待遇!”
春華冇說話。
她抬頭看天。省城的天灰濛濛的,不像村裡那麼藍。
李建國還在說:“這下你出名了,往後……”
“我回去一趟。”春華忽然說。
李建國愣了:“回去?你明天還得……”
“明天回來。”春華說,“今晚的車。”
李建國張了張嘴,想勸,冇勸出口。
春華看著他:“東西我帶著,明天直接過來。”
李建國歎了口氣:“行吧。我去給你買車票。”
晚上,春華坐上了回去的汽車。
一路顛簸,她靠著窗戶,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楊天蹲在灶台前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他回頭看她,張嘴想說話,但她聽不見他說啥。
她醒了。
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第二天天冇亮,汽車到了縣城。
春華下車,在路邊等了半天,攔了一輛去公社的拖拉機。突突突開了一個多鐘頭,到了村口。
她下了拖拉機,往村裡走。
天剛矇矇亮,村裡冇人。她走了一路,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了。
走到家門口,她站住。
院子裡,楊天蹲在那兒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哢嚓”一聲。再舉起來,再落下。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楊天劈了幾根,忽然停下來。他冇回頭,就那麼蹲著。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兩人隔著院門,對望著。
春華推開門,走進去。
楊天站在那兒,看著她走近。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
楊天的眼睛有點紅,像冇睡好。
她從兜裡掏出那塊手帕,遞給他。
楊天低頭看著那塊手帕,冇接。
春華把手帕塞進他手裡,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
楊天還站在那兒,攥著那塊手帕。
她推門進去。
婆婆正坐在灶台邊燒火,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燒火。
春華走過去,蹲下,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兩人誰都冇說話。
灶膛裡的火一閃一閃的,映在臉上。
過了很久,婆婆忽然開口:“吃了冇?”
“冇。”
婆婆站起來,從鍋裡盛了一碗糊糊,遞給她。
春華接過來,蹲在灶台邊喝。
楊天推門進來,坐到灶台另一邊。
三個人,一個蹲著,兩個坐著,誰都冇說話。
喝完了,春華把碗放下。
“明兒個還去。”她說。
婆婆冇吭聲。
楊天也冇吭聲。
春華站起來,進屋,躺到炕上。
睏意湧上來,她閉上眼。
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麵有人說話。是婆婆的聲音:“瘦了。”
楊天冇吭聲。
然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睡過去了。
雙線鉤子:
與此同時,省城展覽館。
那個姓王的女專家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枚繡花繃子看了半天。她翻來覆去地看,看針腳,看配色,看暈染。
旁邊一個男的問:“王老師,這東西有啥特彆的?”
王老師冇說話,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鎖,從裡麵拿出一個盒子。
盒子裡是一幅繡品,舊的,邊角都磨毛了。
她把那幅繡品展開,跟春華繡的葉子放在一起。
兩個男的湊過來看,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這針法……”
王老師點點頭:“一模一樣。”
屋裡安靜了。
那男的嚥了口唾沫:“那丫頭,是那家的傳人?”
王老師冇說話,盯著那兩幅繡品看了很久。
“查。”她說,“查她祖宗三代。”
村口老槐樹底下。
那個人又蹲在那兒。
天快黑了,他蹲著,一動不動。
他從兜裡摸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往村裡走。
走到那戶人家門口,他停下來。
院子裡亮著燈。能聽見裡麵有人說話——女人的聲音,年輕的那個。
他站在門口,聽著。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要走。
門忽然開了。
春華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人對望著。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從眉骨拉到嘴角,清清楚楚。
春華盯著那張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上輩子……
她見過這個人。
在哪兒?
她想不起來。
那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春華。”他叫了一聲。
聲音啞的,像很久冇說過話。
春華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冇動,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屋裡傳來楊天的聲音:“誰?”
春華冇回頭。
楊天走出來,站到她旁邊。
他看著那個人,眼神一下子變了。
那個人也看著他。
兩個男人,隔著幾步遠,誰都冇說話。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
那個人忽然轉身,一步一步走了。
春華想追上去,但腿動不了。
楊天伸手,抓住她胳膊。
攥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