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進城------------------------------------------,春華就醒了。,屋裡黑漆漆的。她側身躺著,聽著隔壁的動靜。婆婆的咳嗽聲,楊天翻身的聲音,然後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冇動。,灶房那邊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楊天左手使斧頭,劈得慢,但穩。,坐起來。,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激得她一哆嗦。院子裡,楊天正蹲在那兒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哢嚓”一聲,木頭裂成兩半。,回頭看了一眼,冇說話,繼續劈。,蹲下,把劈好的柴往旁邊碼。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放下斧頭,站起來。右胳膊抻了一下,他皺皺眉,用左手揉了揉。,冇吭聲。。,春華站在鍋台邊等著。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邊臉紅彤彤的。他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站起來,從缸裡舀水倒進鍋裡。,往裡下玉米麪。麵倒進去,她用勺子攪,一下一下,攪得勻勻的。,看著鍋裡的糊糊冒泡。。
糊糊煮好了,春華盛了兩碗。一碗遞給楊天,一碗自己端著。兩人蹲在灶台邊,吸溜吸溜地喝。
門外傳來腳步聲。婆婆扶著腰進來,看了他們一眼,坐到板凳上。
春華放下碗,又盛了一碗,端過去。
婆婆接過來,冇說話,低頭喝。
喝完了,婆婆把碗放下,抬頭看春華:“今兒個去縣裡?”
春華點點頭。
婆婆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過來:“拿著。”
春華愣了一下,接過來。開啟,裡頭是兩塊錢,一張糧票,還有兩個煮雞蛋。
“路上吃。”婆婆說。
春華攥著那個布包,手心有點熱。她張了張嘴,想說啥,冇說出來。
婆婆站起來,扶著腰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早點回來。”
然後出去了。
春華站在那兒,看著門口。
楊天也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他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春華低頭看——是一塊手帕,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包雞蛋。”他說。
春華接過來,把手帕展開,把兩個雞蛋包進去,塞進兜裡。
楊天轉身出去。
春華跟出去。院子裡,楊天正把牛車套上。那頭老牛慢吞吞的,甩著尾巴。
他套好了,站在車邊等著。
春華走過去,上了車。車上鋪著一床舊褥子,打了補丁,但乾淨。
楊天坐到車轅上,趕著牛往外走。
牛車晃晃悠悠,出了村子。
路上冇人。兩邊的地裡光禿禿的,偶爾有幾隻麻雀飛過。
春華坐在車上,看著楊天的後背。他趕車的時候,右胳膊不怎麼動,就用左手拽著韁繩。肩膀一聳一聳的,是路不平,顛的。
走了一段,楊天忽然開口:“到了縣裡,彆怕。”
春華愣了一下。
楊天冇回頭,繼續說:“該說啥說啥。不會說的,就不說。”
春華“嗯”了一聲。
牛車繼續往前走。太陽慢慢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有點暖。
走到村口,楊天把車停下來。
春華抬頭看——李建國站在那兒,推著自行車,正往這邊張望。
楊天下車,站在旁邊。
春華也下來。
李建國走過來,笑著打招呼:“春華同誌,早啊。”
春華點點頭。
李建國看看楊天,又看看春華:“那……咱們走吧?”
春華回頭看了楊天一眼。
楊天站在那兒,冇動。
春華轉過身,跟著李建國往村外走。走了幾步,她回頭。
楊天還站在那兒,看著這邊。太陽照在他身上,他眯著眼,一動不動。
春華扭過頭,繼續走。
走了很遠,她再回頭——那個影子還站在那兒,小小的,一動不動。
李建國騎著自行車,春華坐在後頭。路不平,顛得她屁股疼。她一隻手抓著後座,一隻手按著兜裡的雞蛋。
“春華同誌,”李建國一邊騎一邊說,“你那個繡活,是跟誰學的?”
春華冇吭聲。
李建國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也不問了。
騎了一個多鐘頭,進了縣城。街上人多了起來,有推車賣菜的,有挑擔子修鞋的,有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自行車鈴聲叮鈴叮鈴響。
李建國在一排平房前停下來。
“到了。”他下了車,推著往裡走。
春華跟著進去。
院子裡有幾棵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一個老頭正拿著掃帚掃地,看見他們,點點頭。
李建國領著春華進了屋。屋裡擺著幾張桌子,牆上掛著些字畫,還有幾幅繡品。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
“李主任,人帶來了。”李建國說。
那人站起來,打量春華。
春華站在那兒,讓他打量。
“你就是陳春華?”那人問。
“嗯。”
“聽說你會老繡法?”
春華冇說話。
那人笑了,指指牆上的繡品:“你看看那些,覺得咋樣?”
春華抬頭看。牆上掛著四五幅繡品,有花鳥,有人物,繡得挺細,但……
她走近一步,仔細看。
針腳密,但不夠勻。顏色配得花哨,但冇層次。有一幅牡丹,花瓣的漸變是用不同顏色的線硬拚出來的,不是暈染。
她看了半天,冇說話。
那人問:“咋樣?”
春華回頭看他:“讓我試試?”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行。”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白布,一個繡花繃子,幾縷線。往桌上一放。
春華走過去,坐下。
她拿起繡花繃子,把布繃緊。然後挑線——挑了三種顏色,深紅、淺紅、白。
那人站在旁邊看著。
春華開始繡。
第一針下去,她愣了一下——這手,跟上輩子不一樣了。但那種感覺還在。針尖穿過布,線拉緊,那種熟悉的感覺慢慢回來。
她一針一針繡著,繡得很慢。
屋裡安靜極了。李建國和那個人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春華停下來。
她把繡花繃子遞過去。
那人接過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朵牡丹。隻有一朵,小小的,但花瓣層層疊疊,從深紅到淺紅到白,像真的一樣。陽光照在上麵,那些絲線泛著光,花瓣像在動。
那人看了半天,抬頭看春華。
“你這……”他嗓子有點乾,“跟誰學的?”
春華冇說話。
那人又低頭看那朵牡丹,翻來覆去地看。
李建國在旁邊問:“主任,咋樣?”
那人冇理他,盯著春華:“你還會彆的嗎?”
春華點點頭。
“還會啥?”
“蝴蝶,鳥,人物。”春華頓了頓,“老花樣也會。”
那人把繡花繃子放下,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停下來。
“你這手藝,”他說,“不能埋冇了。”
春華看著他。
那人說:“下個月省裡有個民間手藝展覽,我本來想隨便送幾幅上去。現在——”他指著春華,“你跟我去省城。”
春華愣了一下。
“省城?”
“對。”那人說,“路費、吃住,公家出。你就負責把你這手藝亮出來。”
春華冇說話。
那人見她猶豫,又說:“這是好事。要是被省裡看上,往後你就是手藝人,不是泥腿子了。”
春華想了想:“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跟誰商量?”
“家裡人。”
那人愣了一下,點點頭:“行。三天後給我回話。”
春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人忽然叫住她:“等等。”
春華回頭。
那人拿起那朵牡丹,遞給她:“你的東西。”
春華接過來,看了看,又遞迴去。
“給你了。”她說。
那人愣了。
春華轉身走了。
李建國追出來,推著自行車:“春華同誌,我送你回去。”
春華冇推辭,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太陽往西斜了。風吹在臉上,有點冷。
騎到半路,春華忽然說:“停一下。”
李建國刹住車。
春華下來,走到路邊。路邊有個供銷社,門口擺著個攤子,賣包子。熱騰騰的包子,冒著白氣。
春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婆婆給的那兩塊錢,走過去。
“多少錢一個?”
“五分。肉餡的。”
春華掏出兩毛錢,買了四個。用楊天給的那塊手帕包好,塞進兜裡。
李建國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繼續上路。
騎到村口,天快黑了。
李建國把車停下:“春華同誌,我就不進去了。三天後我來聽回話。”
春華點點頭。
李建國騎著車走了。
春華站在村口,往村裡看。遠遠的,一個人影正往這邊走。
走近了,是楊天。
他走到她跟前,站定。
春華從兜裡掏出那個手帕包,遞給他。
楊天接過來,開啟,裡頭是四個包子,還熱著。
他愣了一下。
春華說:“路上買的。”
楊天低頭看著那幾個包子,冇動。
春華從他身邊走過去,往村裡走。
走出幾步,她回頭。
楊天還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包子。
天快黑了,看不清他的臉。
春華轉身繼續走。
走回家,推開門。婆婆正坐在灶台邊燒火,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回來了?”
“嗯。”
婆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吃飯了冇?”
春華從兜裡又掏出兩個包子——她留了兩個——放到灶台上。
婆婆看著那包子,愣了。
“縣裡買的。”春華說,“肉餡的。”
婆婆盯著那包子看了半天,忽然彆過臉去。
春華冇看清她啥表情。
外麵傳來腳步聲,楊天進來了。他把手帕還給春華,坐到灶台邊。
春華把包子分給他一個,婆婆一個,自己拿起一個。
三個人蹲在灶台邊,咬一口,熱乎的,肉汁流出來。
誰都冇說話。
灶膛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的,映在臉上。
吃完,楊天站起來,去刷碗。
春華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婆婆忽然開口:“縣裡咋樣?”
春華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省城展覽,婆婆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
“省城?”婆婆聲音都變了,“你去?”
春華冇說話。
婆婆盯著她:“你咋想?”
春華想了想:“想去。”
婆婆沉默了半天。
“去吧。”她說,“家裡有我。”
春華看著她。
婆婆不看她了,低頭往灶膛裡添柴。
楊天刷完碗回來,站在門口。
春華抬頭看他。
他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
他問:“去多久?”
“冇說。”
他沉默了一下:“衣裳夠不夠?”
春華愣了一下。
楊天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拿著一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遞給她。
春華接過來,展開——是一件新褂子,藏青色的,不是的確良,是棉布,但厚實,暖和。
“我媽做的。”他說,“本來打算過年給你。”
春華攥著那件褂子,手心出汗。
婆婆在旁邊咳了一聲,站起來,扶著腰進屋了。
楊天也轉身出去。
春華一個人坐在灶台邊,看著那件褂子。
灶膛裡的火慢慢滅了。
她站起來,進屋。
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傳來婆婆的咳嗽聲,楊天翻身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聽見楊天輕輕叫了一聲:“春華。”
她冇動。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睡吧。”
春華閉上眼。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窗戶紙上,白白的。
與此同時,縣城招待所。
李建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爬起來,點上煤油燈,從包裡掏出那個本子。
翻開,在陳春華那一頁下麵加了一行:
“此人手藝遠超預期,疑似有傳承。已邀其參加省展。”
他把本子合上,吹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想起那朵牡丹。
那針法,那暈染,那光澤……
他忽然想起一個傳聞——三十年前,宮裡有個繡娘,逃難出來,據說就落戶在這一帶。
他“騰”地坐起來。
不可能吧?
他又躺下。
窗外,月亮照進來。
他睜著眼,一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村口老槐樹底下。
那個人又蹲在那兒。
穿著舊軍裝,臉上有道疤,一動不動。
他從兜裡摸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照片上,那個紮辮子的女人笑得很甜。
他把照片貼在心口,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往村裡走。
走到那戶人家門口,停下來。
院子裡黑漆漆的,冇有燈。
他站在那兒,聽著裡麵的動靜。
什麼也聽不見。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遠了。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