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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戶口。
在七十年代的農村,戶口本上多個人是大事。
我坐在木板床上係釦子。
“娘,寶子姓王,記在建國名下算怎麼回事?”
婆婆白了我一眼撇嘴。
“你懂個屁!小婉要去城裡唸書,寶子怎麼能留在村裡吃土?”
“記在建國名下,寶子就是烈屬遺孤,能去城裡上附小!”
“你個不下蛋的絕戶,建國白養你三年,讓你認個現成的兒子還委屈你了?”
我攥緊手指。
林小婉端著臉盆走來抹眼角。
“嬸子,您彆逼嫂子了。嫂子心裡不痛快,我懂的。”
她看向剛從正屋走出來的陸建國。
“建國哥,算了吧。大不了我帶著寶子去城裡討飯。”
陸建國皺起眉頭。
他走過來扯住我的胳膊,將我拽起。
“沈蕪!你到底有冇有良心?小婉為了咱們家付出了多少?”
“認下寶子,以後他給你養老送終,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甩開他的手理好衣袖。
“好啊,我同意。”
我抬頭看著他們。
“不過,改戶口可是大事。得大隊書記點頭,還得去公社蓋章。”
“既然要認,那就辦得風風光光。今天就去大隊部,當著全村的麵開證明。”
婆婆一聽要去公社,變了臉色。
她平時在村裡橫行霸道,但怕公社書記。
“去去什麼公社!自己家裡的事,村長寫個條子就行了!”
她避開視線。
林小婉拉住陸建國的袖子。
“建國哥,戶口的事不急。眼下最要緊的是辦升學宴。”
“村裡人都知道我考上了,不擺兩桌,人家會戳咱們脊梁骨的。”
她岔開話題。
陸建國點頭,指著我的臉警告。
“沈蕪,你彆整天陰陽怪氣的。升學宴你給我老實點!”
我從口袋裡摸出彙款單。
我把單子拍在陸建國胸口。
“陸建國,三百塊錢的彙款單。你爹買棺材的錢,去哪了?”
陸建國低頭看單子,臉色發白瞪大眼睛。
他哆嗦嘴唇。
“你你怎麼會找出來這這是”
我抽回單子塞進口袋轉身走開。
“留著你的解釋,去跟閻王爺說吧。”
夜裡我從床板下摸出信紙。
我咬破手指連夜寫下兩封舉報信。
一封寄給縣教育局,一封寄給縣裡。
高考頂替,侵吞烈屬撫卹金,夠他們坐牢。
三天後,陸家在村口打穀場辦升學宴。
寶子拿著石頭砸在我的腿上。
“破鞋!絕戶!冇人要的爛貨!今天是我媽的好日子!”
周圍村民指點鬨笑。
林小婉走到我麵前。
她拿著信紙和筆盯著我。
“嫂子,為了咱們陸家的名聲,你把這份認罪書簽了吧。”
“隻要你承認是你偷看了考卷,大隊就不會追究你。”
“名額乾乾淨淨地落在我頭上,咱們一家人以後好好過日子。”
她把筆遞給我挑起嘴角。
我看著林小婉遞來的認罪書。
上麵寫著:我沈蕪,因嫉妒林小婉,偷窺漏題,自願放棄高考資格。
她不僅搶走名額,還要把作弊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在七十年代,犯法要被拉去遊街批鬥。
前天夜裡,陸建國端著麪條來到柴房。
他坐在床邊勸我:“阿蕪,你就簽了吧。”
“小婉身份清白,若是被人查出名額來路不正,她就毀了。”
“你委屈一下,等風頭過了,我給你買塊上海牌手錶。”
我看著他,皺起眉頭。
此刻全村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婆婆拿著掃帚站在一旁盯著我。
“趕緊簽!不簽今天彆想吃飯!咱們老陸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接過紙筆。
這認罪書是送他們坐牢的證據。
我剛要簽字,主桌傳來嘟囔聲。
村裡的王瘸子喝多酒。
他站起身指著林小婉喊出聲。
“小婉啊!你現在風光了可彆忘了大剛兄弟啊!”
“要不是大剛死在礦上,你能拿那筆那筆買命的礦難賠償金?”
“我那天可是看見了,你跟那個礦長”
王瘸子話冇說完,婆婆衝過去。
她掄起掃帚砸向王瘸子的腦袋。
“喝兩口馬尿就滿嘴噴糞!老孃撕了你的爛嘴!”
打穀場亂作一團,村民上前拉架。
我握筆的手停住,眯起眼睛。
礦難賠償金。礦長。
前世王大剛死於礦井塌方,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意外。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意外呢?
我看向林小婉,她臉色發白身體發抖。
她盯著王瘸子咬緊牙關。
我轉身走回柴房。
掀開門簾,我低頭看手背。
這幾天在冰水裡洗衣服,手背生了凍瘡。
紫紅色的腫塊破皮流出膿水。
隔壁院子的知青李大哥站在牆頭看著我。
“沈妹子,你跑吧。他們這是要逼死你啊。”
我看向村口。
“李大哥,該跑的不是我。”
村口土路傳來狗吠聲。
汽車喇叭聲響起。
兩輛吉普車撞開打穀場木柵欄。
車門推開,幾個公安乾警下車。
打穀場安靜下來,所有人呆呆看著。
為首的局長拿著蓋紅印的拘捕令環視全場。
“誰是陸建國?誰是林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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