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女一邊往院子門口走,一邊下意識地把手上沾著的水珠往舊棉襖上蹭了蹭,臉上堆著樸實的笑容,遠遠就熱情地招呼道:
“大壯?是你啊!又來看你姐了?怎麽今天這麽客氣,站在院門外不直接進來呀?”
對方一開口,那熟悉的語氣和眉眼間的神態,牛大壯這才猛然反應過來。
眼前這人當然不可能是自己的大姐,這是大姐的婆婆,他隻知道對方姓苗,平日裏都喊一聲苗嬸子。
他連忙收起臉上的疑惑,也笑著迎了上去,揚了揚自行車後座的麻袋說道:
“苗嬸子,我來給大姐送點肉,剛到門口,就先喊一聲大姐。”
苗嬸子一聽“送肉”二字,臉上的笑容更濃了,連忙走上前,熱情地拉著牛大壯的胳膊,把他往院子裏請:
“哎喲,你這孩子,還這麽客氣!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天冷,別凍著了。”
兩人剛走到院子,旁邊一條渾身帶著棕白斑點的大青狗就顛顛地湊了過來,鼻子在牛大壯的褲腿上嗅了嗅,像是在確認身份。
隨後又跑到自行車後座旁,聞到麻袋裏飄出來的肉香,忍不住“汪汪”叫了兩聲,尾巴還輕輕晃了晃,沒有絲毫兇氣。
苗嬸子見狀,抬起腿輕輕踢了一下狗的屁股,笑著攆道:“去去去,瞎叫喚什麽?”
大青狗像是聽懂了似的,搖了搖尾巴,乖乖地退到了牆角,蹲在那裏盯著麻袋,不再出聲。
牛大壯心裏清楚,山裏人家院子裏養的看家狗都極護領的,若是陌生人貿然闖進院子,很容易遭到襲擊。
所以他剛才沒敢直接進門,隻站在院外叫門,等家裏人出來接應,這也是山裏人串門的規矩。
他跟著苗嬸子走進院子,把自行車停在屋簷下,順手解開車座後麵綁著的麻袋。
麻袋沉甸甸的,裏麵裝滿了特意給大姐準備的肉。
就在這時,裏屋的棉簾子被掀開,大姐牛美麗挺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慢慢從屋子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孕期的慵懶。
看到站在院子裏的牛大壯,眼睛一亮,語氣裏滿是意外:“大壯?你怎麽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牛大壯拍了拍手裏的麻袋,笑著說道:“姐,我給你送肉來了,家裏最近獵了些野味,給你送點補補身子,你懷著孕,可得多吃點好的。”
牛美麗走到他跟前,看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臉上滿是疑惑,輕輕皺了皺眉說道:
“這孩子,怎麽這麽浪費?不年不節的,給我送這麽多肉幹什麽?家裏日子剛好轉,省著點花。”
她的話音剛落,裏屋的棉簾子又被掀了起來,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姑娘牽著一個四歲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正是牛大壯的外甥女崔秀梅和大外甥崔國棟。
姐弟倆一眼就看到了牛大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歡快地大喊著“舅舅”,快步撲了過來,一頭紮進牛大壯的懷裏。
牛大壯笑著彎腰,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抱了起來,用下巴輕輕蹭了蹭他們的小臉蛋,溫柔地問道:
“秀梅、國棟,有沒有想舅舅啊?”
“想!”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道,小胳膊緊緊摟著牛大壯的脖子,親昵得不行。
牛大壯抱著兩個孩子玩了一會兒,才輕輕把他們放下來,隨後解開麻袋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把裏麵的肉一一拿出來:
一隻肥碩的麅子前腿、一塊厚厚的板油、一截豬腿五花肉,最底下壓著的,是一大塊鮮紅的黑瞎子肉,看著就十分紮實。
牛美麗看著眼前的肉,尤其是那塊黑瞎子肉,臉色瞬間變了,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擰住了牛大壯的耳朵,語氣裏滿是急切和生氣:
“大壯!你老實說,這些肉都是哪來的?這黑瞎子肉,你從哪弄來的?”
牛大壯被擰得齜牙咧嘴,連忙搓著手求饒,大聲喊著:
“姐,疼疼疼!你輕點,我錯了我錯了!”
他的哀嚎惹得旁邊的崔秀梅和崔國棟哈哈大笑,圍著兩人蹦蹦跳跳。
“好你個混小子!”牛美麗手上的力氣鬆了些,可語氣依舊嚴厲,眼睛也漸漸紅了起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竟然敢自己偷偷上山打獵?你忘了咱們爹是怎麽沒地了嗎?你就不怕出事?”
牛大壯一聽這話,也不敢再嬉皮笑臉,連忙說道:“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生氣,也別哭,你現在懷著身子呢,氣壞了身體可不好。我不是自己去的,我是和趙紅櫻一起去的,還帶著獵槍呢,而且我沒往大山深處去,就在外圍轉了轉,一點事都沒有。”
他心裏打著算盤,關鍵時候,趙紅櫻就是用來替自己背黑鍋的。
每次上山打獵,他都說是趙紅櫻想去,他不放心趙紅櫻一個女孩子上山,纔跟著一起去的,這樣大姐也能少氣幾分。
牛美麗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嘟囔道:“這個紅櫻,都這麽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調皮,淨領著你胡鬧!”
牛大壯連忙順著她的話吐槽道:“就是姐,你說她,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天天就知道像個男孩子一樣瘋跑,上山打獵比我還積極。”
看著牛大壯一副乖巧認錯的樣子,再加上又有趙紅櫻陪著,牛美麗心裏的火氣漸漸消了,鬆開了擰著他耳朵的手,紅著眼眶拉著他往屋子裏走:
“行了行了,進來坐吧,以後可不許再這麽莽撞了,要是出了什麽事,怎麽向家裏交代?”
牛大壯連忙點頭如搗蒜,跟著大姐走進屋子裏,坐在炕邊,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總算把大姐哄好了。
牛美麗拉著他的手,坐在炕邊和他嘮起了家常,細細詢問著家裏的生活狀況。
牛大壯當然撿好聽的話說,笑著說道:“姐,你放心吧,家裏現在日子好過多了,之前養的豬賣掉了,我這幾天又上山打了麅子、野豬,還有一隻黑瞎子(撿的),家裏根本不缺肉吃,哥和嫂子也都好好的。”
說著,他又轉而詢問大姐的情況:“姐,你懷孕幾個月了?這兩個小外甥平時乖不乖?有沒有鬧你?苗嬸子有沒有好好照顧你?”
姐弟倆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十分投機。
牛大壯看著眼前挺著大肚子、滿臉溫柔的大姐,心裏不由得湧起一陣感慨。
大姐剛嫁過來的時候,頭胎生了秀梅這個女娃,苗嬸子心裏不喜,對大姐的待遇也差了許多。
直到國棟出生,有了大孫子,苗嬸子才漸漸喜笑顏開,如今大姐又懷了孕,苗嬸子更是事事上心,悉心照顧,大姐的日子也總算好過了些。
姐弟兩人在那裏聊了一陣,牛大壯時不時地就打量著掛在牆上的那一杆老舊的中正式步槍。
那是大姐夫上山打獵的時候會用到的家夥,他忍不住上前從牆上取了下來。
雖然槍比較老舊,不過保養得很好牛大壯很是滿意,轉過頭來說:
“苗嬸子,這槍能不能借我使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