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港區,一座鬧中取靜的私人宅邸。
午後的陽光透過和紙推拉門,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書房裏的每一件器物。
書房裏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沉香的氣息,兩種香氣交織在一起,沁人心脾,讓人一走進來就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放低聲音。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是江戶時代名家穀文晁的《溪山無盡圖》,筆墨蒼潤,意境悠遠。畫下是古樸的茶具,一個鐵壺,幾隻茶碗,都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但保養得極好,在光影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切都透著濃厚的東方韻味,安靜、內斂、深邃,像是凝固了的時光。
石野亞橋跪坐在書案前,脊背挺直,神態專註。
他今年六十七歲,是東瀛書法界公認的泰鬥,專攻華夏宋代書法研究,尤其對“宋四家”——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的造詣極深。
他早年曾經來過華夏,認識很多京城名家,後來又多次赴華考察,幾乎走遍了所有收藏宋代法帖的博物館。他的書房裏收藏著大量華夏曆代法帖的影印本和拓本,有些甚至是國內已經失傳的孤本。
但真跡,尤其是蔡襄的真跡,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
此刻,他的雙手捧著一幅剛剛展開的手劄,眼睛緊緊盯著紙麵上的每一個字,那目光專註得像是要把那些字刻進心裏。
那是一幅北宋的尺牘,紙本,尺寸不大,隻有30厘米見方。紙張已經泛黃,那是近千年歲月留下的顏色,不是那種均勻的舊黃,而是深淺不一,邊緣處顏色更深,有些地方還有細小的黴斑,但整體儲存完好,字跡清晰可辨。
石野亞橋的手微微顫抖。
他研究蔡襄四十年,臨摹過無數遍蔡襄的字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蔡襄每個時期的風格特點——早年的清秀,中年的圓潤,晚年的蒼勁。
他能分辨出蔡襄每一個字的起筆、行筆、收筆的細微變化,能看出每一筆的輕重緩急、濃淡乾濕。
而眼前這幅,正是蔡襄中年時期的代表作,他的手邊放著一把放大鏡,但他沒有立刻拿起。
石野亞橋隻是靜靜地看,讓目光一寸一寸地撫摸過紙麵,像是在和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對視,良久,他纔拿起放大鏡,開始仔細鑒定。
石野亞橋的鑒定,從紙張開始。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麵,感受著那細微的質感。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細膩、柔韌、溫潤,像是嬰兒的肌膚,又像是陳年的絲綢。
這是北宋時期的澄心堂紙,南唐後主李煜命工匠所造,宋代仍在使用,是當時最頂級的紙張之一。
澄心堂紙的特點是“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石野亞橋的研究生時代就背過這句話。此刻親手觸控,才真正體會到那八個字的含義。
紙麵細膩如脂,卻又堅韌如帛,歷經近千年,依然保持著一定的韌性,輕輕對摺,不會斷裂。
他輕輕的翻過紙張,看背麵,背麵的顏色略淺,有一些細微的裂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任何做舊手法都無法模仿的自然老化。
裂紋的走向自然,深淺不一,有的沿著紙的紋理,有的橫貫而過,像是大地上縱橫的河流。
石野亞橋湊近了些,觀察墨色。
墨色沉靜,烏黑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紫光,那是宋代鬆煙墨特有的光澤。鬆煙墨是用鬆木燒煙製成,墨色黑中帶紫,歷久不變。
明代以後多用油煙墨,墨色黑中帶亮,光澤更強,但那種幽深的紫光卻消失了。
墨跡入紙三分,邊緣有自然的暈染,但輪廓依然清晰。
這是好墨、好紙、好筆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近千年歲月沉澱的見證。新寫的字墨浮於紙,年代越久,墨與紙的結合越緊密,最終融為一體,墨即是紙,紙即是墨。
石野亞橋不由微微點點頭,之後又觀察了紙張的邊緣。
邊緣有輕微磨損,那是長期儲存、反覆展卷留下的痕跡。磨損處自然圓潤,沒有人工做舊的生硬感。有些地方還有細小的蟲蛀,蟲洞邊緣有褐色的氧化痕跡,那是幾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就蛀出來的,不是新近所為。
石野亞橋放下放大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口,難得,難得呀!紙張是對的,墨色是對的,年代痕跡也是對的,這就已經算是極品了!
但這還不夠,書畫鑒定,最關鍵的還是筆法。
石野亞橋再次拿起放大鏡,開始逐字分析,從右上角的款識開始。
“正月十八日公琸仁弟足下。”
這十個字,是寫給收信人的。公琸,即葛公綽,蔡襄的妻弟。
石野亞橋研究過蔡襄的生平,蔡襄的妻子姓葛,葛公綽是她弟弟,與蔡襄關係密切,兩人常有書信往來。
“正月十八日”五字,起筆圓潤,收筆有力,筆勢連貫卻字字獨立。
這是王羲之的遺韻,但又帶著蔡襄自己的特點——比王羲之多了幾分厚重,比顏真卿多了幾分靈秀。
石野亞橋的目光落在“正”字上,第一筆橫畫,起筆稍重,然後輕提,收筆處微微頓挫,那是典型的顏體筆法。
但接下來的豎畫,卻又帶著王羲之的飄逸,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微微向左傾斜,讓整個字顯得生動而不呆板。
這讓石野亞橋有些不解,按照正常情況來說,這有些不符合蔡襄的風格,但也不是完全不符合,況且這是一封家信,又不是寫給某位名人的字,隨性一些也可以理解。
接下來,月字的寫法更是精彩,兩橫一豎,筆畫簡單,但蔡襄寫得極有韻味。
第一橫輕靈,第二橫厚重,豎畫微微彎曲,像是一彎新月。那種微妙的變化,不是刻意設計,而是隨手寫來,自然而成。
日字的最後一橫,收筆處有一個微小的回鋒,這可是蔡襄的習慣性動作,石野亞橋在研究蔡襄的拓本時就注意到這個細節,此刻在真跡上看到,心中一陣激動。
隨後,他手中的放大鏡他下移。
“襄啟”二字,是信的開頭。
蔡襄的襄字寫得很有特點,上麵兩個“口”並列,下麵一個“衣”。這兩個“口”寫得左低右高,左小右大,形成一種動態的平衡;下麵的“衣”字,撇捺舒展,收筆處微微上翹,像是衣袂飄飄。
“啟”字的“戶”字頭,起筆稍重,然後輕提,收筆處有一個微小的頓挫。“口”字寫得很小,幾乎被“戶”字遮住,但筆畫清晰,位置準確。
這種安排,是蔡襄的典型風格——主次分明,疏密有致。
石野亞橋看到這裏,不由欣喜若狂,真是極好,繼續往下看。
“入春以來”四字,筆畫流暢,轉折自如,墨色由濃漸淡,由潤漸枯,顯示出書寫時的自然節奏。
這不是刻意描摹能達到的效果,而是心手相應的自然流露,蔡襄寫這封信的時候,心情平和,筆隨心走,墨隨情變,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這也證實了石野亞橋對那個正字的理解,家信隨意一些,也無妨!
“屬少人便”四字,筆勢略快,筆畫間有細微的牽絲,那是草書的特徵,但又不失法度。
孫過庭《書譜》的影響在這裏清晰可見,但蔡襄將其融入了自己的風格,不像孫過庭那樣鋒芒畢露,而是多了幾分內斂。牽絲細若髮絲,若有若無,但又連綿不斷,像是春天裏的柳絮,隨風飄蕩。
“不得馳書上問,唯深瞻想”——這幾行字寫得尤為精彩,堪稱蔡襄的經典,筆勢連綿,氣脈貫通,情緒隨著文字流淌。
石野亞橋都不由微微拍了一下桌子,口中稱讚不斷。
蔡襄在信中表達了對友人的思念,書法也相應變得流暢而深情。那種情感的真摯,透過筆墨傳遞出來,近千年後依然能讓人感受到。
“日來氣候陰晴不齊,計安適否,貴屬亦平寧。”——這是關心對方身體的話語,字跡也變得更加溫和圓潤,像是寫的時候麵帶關切。
尤其是“安適”二字,筆畫柔和,墨色清淡,像是在輕聲細語地問候。
“襄舉室吉安,去冬大寒,出入感冒。”——這幾行字的筆勢略快,像是在敘述家常,墨色也略淡了些,顯示出書寫時的自然隨意。
但即便是在這種狀態下,筆畫依然穩健,結構依然嚴謹,沒有一絲懈怠。這就是大家風範——不刻意,不造作,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石野亞橋足足看了一個多小時,將每個字都看完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研究蔡襄多年,對蔡襄的性格很瞭解。蔡襄為人敦厚,待人誠懇,書法如其人,敦厚中見靈秀,誠懇中見灑脫。
這幅手劄,從內容到書法,都完美地體現了蔡襄的為人,他放下放大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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