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上午,陽光明媚。
康健醫療總部大樓裡,一切如常。工人們在車間裏忙碌,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正常。
但周永年和錢滿堂知道,今天不尋常。
早上八點,錢滿堂的電話就響了。一個老朋友打來的,隻說了一句話:“省裡今天有動作,你們做好準備。”
錢滿堂放下電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早就料到了,從子陽醫療用品廠上了全國新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省裡一定會有所行動。這是江東省多年來的習慣——出了大問題,必定會有一係列嚴查。不僅限於醫療行業,其他行業也是如此。
他太熟悉這套係統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這套係統裡的一員。他知道領導們會怎麼想,知道檢查組會怎麼查,知道哪裏是重點,哪裏可以應付。
所以,從三天前開始,他就讓下麵五個廠子連夜整改。
車間打掃得一塵不染,生產線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拍照存檔,倉庫裡的每一批貨物都重新核對批次號、生產日期、檢驗報告,就連廁所都被要求做到“無可挑剔”。
工人們怨聲載道,但錢滿堂不在乎,他知道,這次檢查,關係重大。
上午九點,檢查組準時到達。
五路人馬,分頭撲向康健醫療下屬的五個廠區,帶隊的是省監察局的人,氣勢洶洶,一副要查個底朝天的架勢。
錢滿堂坐鎮總部,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聽取彙報。
“一號廠區,檢查組正在查生產線,沒有問題。”
“二號廠區,檢查組在查倉庫,我們的台賬做得很好,他們沒發現問題。”
“三號廠區,檢查組抽查了三個批次的產品,全部合格。”
“四號廠區……”
“五號廠區……”
一條條訊息傳來,錢滿堂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下午四點,檢查組收隊,五個廠子,查了整整一天,收穫幾乎為零。
即便發現幾個小問題——比如某個工人的工作服沒繫好釦子,比如某張表格填寫不夠規範——也都是警告了事的級別,根本不到查封的地步。
檢查組的人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五個小小的廠子,居然查不出任何大問題。
下午五點半,康健醫療總部,總經理辦公室,落地窗外,夕陽正濃。金色的餘暉透過玻璃灑進來,將整個辦公室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周永年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裏端著一杯紅酒,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他的對麵,錢滿堂坐在單人沙發上,也端著一杯紅酒,姿態悠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茶幾上,擺著一盤精緻的冷切拚盤——西班牙火腿、意大利香腸、法國乳酪,都是錢滿堂喜歡的。這是周永年特意讓人準備的,說是要給錢滿堂慶功。
“錢經理,”周永年舉起酒杯,聲音裡滿是真誠的佩服,“來,咱們乾一杯!”
錢滿堂笑著舉起杯,兩人輕輕碰杯,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之後仰頭一飲而盡。
周永年放下酒杯,拿起酒瓶,親自給錢滿堂斟上。這是82年的拉菲,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平時捨不得喝,今天特意拿出來。
“錢經理,”他放下酒瓶,滿臉佩服地看著錢滿堂,“我是真服了!”
周永年豎起大拇指:“你居然能在子陽醫療上了全國新聞當時,就想到省裡會突擊檢查。”
“要不是你提前三天就讓下麵五個廠子連夜整改,這次恐怕真要麻煩了!”
錢滿堂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矜持。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深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緩緩流下:“周老闆過獎了,這不算什麼,隻是多年的經驗而已。”
周永年感慨地搖搖頭:“我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做生意的,搞關係的,玩手段的,什麼人都見過。”
“但像錢總這樣,對體製這麼瞭解,能把每一步都算得這麼準的,真不多見。”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欣賞:“有錢總的幫助,我何愁不成大事!”
錢滿堂擺擺手,態度謙虛但語氣裏帶著自信:“周老闆,你太客氣了,咱們是合作關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說著,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變得深遠:“再說了,那個陳陽,我是真的看不慣。”
“一個靠著嶽父上位的小輩,也敢在江城這麼囂張?這次給他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周永年聽完也是連連點頭:“對對對!那個陳陽,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次讓他知道,在江城這地麵上,誰說了算!”
兩人相視而笑,又碰了一杯。酒過三巡,周永年放下酒杯,問出了心裏一直好奇的問題:“錢總,我不得不說呀——”
他身體前傾,目光裏帶著探詢:“我是真沒想到,你在江城的那些老關係真的這麼好使,居然連省裡下來檢查,都有人通風報信!”
錢滿堂搖搖頭,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周老闆,”他緩緩開口,“這次根本就沒用到我的關係。”
周永年一愣:“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錢滿堂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深意。他放下酒杯,身體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翹起二郎腿,那姿態,像是在給學生上課的老師。
“周老闆,我在江城醫療係統混了二十年。”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從基層的辦事員乾起,一步一步爬到負責人。”
“然後又因為安達製藥的案子,被一擼到底,從雲端跌到泥裡。”錢滿堂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這段經歷,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道:“體製裡的規矩,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周永年認真地聽著,不敢漏掉一個字。隻聽錢滿堂繼續說:“出了這麼大的問題,子陽上了全國新聞,上麵領導親自過問。這種情況下,省裡會怎麼做?”
他一邊來回溜達著,一邊自問自答:“第一,要表明態度,出了事,必須有人負責,這是立場。”
“第二,要做出快速反應,不能光說不練,得有實際行動。這是給上麵看,也是給下麵看。”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要有一係列嚴查,查完了,才能寫報告,才能彙報,才能交差。”
錢滿堂看著周永年,目光篤定:“這是江東省多年的習慣,不僅限於醫療行業,其他行業也是如此。出了大事,必定嚴查。”
“行業內查完了,整個事情才能翻篇。”
周永年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錢滿堂喝了口酒,語氣變得更加自信:“所以,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檢查組一定會來。而且,他們一定會重點查什麼,我也知道。”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查生產環境,這是明麵上的,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第二,查生產流程,在生產過程,有沒有違規操作,有沒有偷工減料。”
“第三,查倉庫台賬。進貨多少,出貨多少,批次號對不對得上。”
他放下手,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這些都是明麵上的東西,隻要咱們做好了準備,他們查不出什麼。”
“同手,他們也會對上麵有個交代,兩全其美!”
周永年聽得心服口服:“高明!實在是高明!”
錢滿堂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周永年一愣:“那最重要的是什麼?”
錢滿堂看著他,目光變得意味深長。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掌控感。
然後,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最重要的是,我瞭解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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