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京城收藏圈，在這一刻，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絕對的寂靜,不是無語,是失語。
加德拍賣行那位為徵集拍品焦頭爛額的總監，望著這最後一頁，久久沒有動作。他身後的會議桌上，散落著他們春拍至今徵集到的寥寥幾件拍品清單，每一件都是他費盡口舌、反覆周旋纔拿下的。那些曾經讓他驕傲的成績，此刻在這張薄薄的圖錄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寒酸。
漢海的秦公坐在自己寬敞的辦公室裡，他一遍一遍地翻著那份圖錄，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倒回第一頁。每一件瓷器、每一幅書畫、每一件雜項，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這個行業前輩的臉上。
良久，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某個號碼，“老萬……萬隆那場‘大觀古今’的圖錄，你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苦笑：“看了，看了三遍了。”
“那個杯子......”秦公停頓了幾秒，微微皺著眉頭，“你們不是去查了麼？”
電話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我們是去查了，什麼都沒查到。”
“那現在是不是證明，這熏杯就在陳陽手裏？”
“不會！”電話另一端斬釘截鐵的說道。
“為什麼？”秦公好奇的問道，“這不都上圖錄了麼？”
對麵傳來一聲苦笑，隨後無力的搖搖頭，“因為相關領導都收到了一份邀請函，陳陽邀請我們，當天現場監督！”
“你說，他邀請了我們，熏杯還會出現在現場麼？”
這次輪到秦公沉默了，緊鎖眉頭，陳陽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那你說……陳陽到底在搞什麼？”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良久，“這我不知道，但我猜……陳陽那個小子，花這麼大力氣，搭這麼大的檯子，不會隻是讓我們‘期待期待’的。”
“你是說……”
“我是說，”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五天前，聯合調查組剛從他萬隆出來，結論是‘查無實據，嫌疑排除’。五天後，他就在自己場子的圖錄上，光明正大印出了那張杯子的高清照片。”
“你品品，這裏麵的意思。”
距離“大觀古今”夜場拍賣還有四十八小時。
萬隆拍賣行辦公室內，陳陽斜靠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落在桌麵上的一張表格上，密密麻麻列著數十個代號和數字。
高梅坐在另一側，手指飛快地記錄著，匯總著從各個渠道反饋回來的資訊。
“陳陽，”她抬起頭，聲音裡壓抑著興奮，“保證金賬戶那邊剛剛更新了。截至今天下午六點，已經收到十七筆足額保證金入賬。另外還有五筆正在跨境轉賬流程中，預計明早十點前能到賬。”
十七筆。
每筆一千萬。
一億七千萬的保證金，靜靜躺在萬隆的監管賬戶裡，像一座沉默的金山。
陳陽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他早就料到，那道千萬門檻擋得住閑人，卻擋不住真正有實力、有慾望、有需求的那些人。
“身份篩查呢？”
“按您的指示，所有保證金匯款賬戶都做了穿透式背景核實。”高梅遞給陳陽另一份表格，“十七筆裏麵，實業背景七人，金融投資背景五人，還有其他行業三人，另有兩人……”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背景比較複雜，涉及境外家族辦公室和離岸基金。我們隻能追蹤到中間層代理，真正的實益所有人，暫時無法確認。”
陳陽嘴角微微勾起。複雜背景，無法確認——這正是他預料之中、也期待之中的高質量客戶。
“梅姐，不用深挖。”陳陽笑著擺擺手，“能跨過這道門檻，願意遵守我們全部規則的，不管背後是誰，都是這場遊戲的合格玩家。”
高梅點點頭，繼續彙報：“另外有一點，這裏有兩個人，資料和背景都是查不到，但資金已經打過來了，怎麼辦？”
陳陽輕輕一擺手，“劃了！錢給他們原路返回！”
高梅好奇的抬頭看了看陳陽，“兩千萬，就這麼不要了？”
陳陽嘴角輕輕笑了一下，“梅姐，撿漏，運氣佔七分，眼力佔三分，就算他們運氣不好吧！”
高梅微微撇了一下嘴角，“如果這也算是運氣不好的話，那些拿不出一千萬的人，豈不是不用活了？”
“他們，撐死算是實力不夠，”陳陽笑嗬嗬看著高梅，“像這種錢都打過來了，被我劃掉的人，纔是運氣不好！”
高梅沒有繼續，隻是端起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將兩人代號劃掉之後，直接通知財務，錢原路返回。
“對了……”高梅猶豫了一下，“有幾家媒體通過不同渠道聯絡我們，想申請特批入場資格。開價很高，承諾可以按我們的規則發稿。”
“拒了。”陳陽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這場不需要媒體。他們來了，反而讓有些人不敢來。”
高梅點頭，直接做起了記錄。片刻之後，高梅伸了個懶腰，表示都差不多了，自己要去現場看看，詢問陳陽去不去。陳陽輕輕擺擺手，高梅留下一句，天天什麼都不操心，徑直的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陳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在這片繁華之下，他知道，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萬隆，盯著他陳陽，盯著那件靜靜躺在某個安全形落的戰國熏杯。
有期待，有覬覦，有不安，有忌憚，有躍躍欲試，有冷眼旁觀。
他想起五天前，調查組離開時鄭處長那近乎謙卑的笑容；想起師爺拍在桌上的那串黃銅鑰匙；想起小陳那句“他們的級別，還不夠資格”。
他還想起……另一個時空裏，那場倫敦拍賣會上，保利代表舉牌時微微顫抖的手指，和周謹教授在槌聲落定後幾乎虛脫的背影。
那個時空裏，這件熏杯歷盡艱險，以250萬英鎊的天價被贖回，從此安放在寶麗藝術博物館恆溫恆濕的展櫃中，在精心設計的光影裡，向每一個駐足的觀眾，無聲講述著兩千四百年前的楚地風華。
而在這個時空，他陳陽，正用另一種方式，為它鋪一條歸家的路。
京城某間不起眼的茶室，孫建國同樣望著窗外車流，看著桌麵上的圖錄和宣傳冊，手中的煙已燃盡，灰燼落在桌麵也渾然不覺。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陳陽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到第十五天的時候，來收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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