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處一行人離開萬隆拍賣行時,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背影頗有幾分倉皇。
那串黃銅鑰匙依舊靜靜躺在陳陽的辦公桌上,宋開元沒有收回,陳陽也沒有動。它就那麼擱著,在午後斜射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件沉默的戰利品,也像一枚未曾引爆的啞彈。
鄭處臨出門前還回頭堆笑,連聲說著“宋老您留步”“陳總今天多有打擾”,姿態低得近乎謙卑。他身後那群剛才還氣勢凜然的調查組成員,此刻個個目不斜視,魚貫而出,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誰也不敢再往那鑰匙多看一眼,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
陳陽維持著那副送客時禮貌而略帶疲憊的表情,靜靜數了五秒。然後,他整個人往後一倒,重重陷進寬大的真皮沙發裡,長長地、從胸腔深處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綿長而徹底,彷彿把過去一週所有緊繃的神經、所有精心設計的算計、所有如履薄冰的表演,都一股腦吐了出來。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嘴角慢慢、慢慢地彎了起來,越彎越深,最後咧成一個大大的、由衷的笑容。
“師爺,”他偏過頭,衝著仍端坐太師椅上、神色淡然的宋開元,由衷地豎起兩根大拇指,聲音裡滿是服氣,“您不去拍電影、演電視劇,真是影視界天大的損失。”
“就剛才那演技,那分寸,那最後掏鑰匙的時機……別說他們了,我都要信了——信自己是個被您恨鐵不成鋼、馬上就要大義滅親的不孝徒孫了。”
宋開元沒接他這茬,隻是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拿起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老人家麵色如常,彷彿剛才那場雷霆萬鈞、幾乎把調查組逼到牆角的“大義滅親”表演,不過是飯後散步般的尋常小事。
陳陽卻不放過他,笑嘻嘻地從沙發上坐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裡閃爍著孩子般的好奇與狡黠:“師爺,說真的,您剛才就真的一點不緊張?”
“萬一……萬一他們真順著台階下,說‘那好,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去宋老家學習學習’——您那四合院,可怎麼辦?那物件,可就在……”他沒有說完,但目光朝某個方向輕輕一瞥,一切盡在不言中。
宋開元連眼皮都沒抬,倒是侍立一旁、一直沉默如同影子的小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笑,隻是用極平常的語氣,彷彿在陳述某種自然規律般,平靜開口:“陳老闆,他們去不了。”
陳陽眨巴了幾下眼睛,轉過頭看向小陳,這位宋開元的管家兼安全顧問,平日極少在人多處發言,但每句話都像稱過重量。
“為什麼去不了?”陳陽是真的有些不解,“手續你們不是都給他們補上了嗎?那檔案我看了,公章齊全,授權明確。真要硬去,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吧?”
小陳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看了宋開元一眼。老爺子微微頷首,示意可以說。
“陳老闆,”小陳轉向陳陽,語速平緩,像在解釋一道基礎題,“您對咱們這體係裏規矩,還是不太明白,‘級別’這兩個字的分量,可能還是瞭解得不夠透。”
他頓了頓,繼續道:“領導是什麼身份?老革命、享受GWY特殊津貼,國家博物館名譽館員、文物鑒定委員會終身顧問等等……這些隻是你知道的頭銜。”
“但您不知道的是,像領導這個級別的人,他的住宅——無論是分配的宿舍,還是自己購置的四合院——在法律意義上,都不是一個普通的‘私人住所’那麼簡單。”
陳陽微微點頭,表示這自己當然知道。
“要搜查這樣的場所,需要的不是鄭處長手裏那種‘聯合調查補充手續’,也不是他們那個層級的部門能簽發的檔案。”小陳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然,“那需要經過更高階別的審批程式,涉及更廣泛的部門協調,甚至……”
“需要考慮到諸多其他層麵的因素,鄭處長他們是基層執行人員,不是決策層。給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也沒能力去觸碰這個邊界。”
說著,小陳微微停頓,似乎在確認陳陽聽懂了,才繼續說道:“所以,即便——我隻是打個比方——即便宋老的四合院裏真的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也不是鄭處長他們能處理的事。”
“他們的許可權、他們的層級、他們的任務範圍,早在出發那一刻就劃定清楚了。超出這個範圍,哪怕隻是一步,對他們而言都不是立功,是越界!”
小陳說到這裏,語氣微微加重:“而越界這兩個字,在係統裡,比任何錯誤都致命。”
陳陽聽完,眨巴著眼睛,半晌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串依然靜靜躺著的黃銅鑰匙,忽然覺得那鑰匙的光芒,從戰利品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是盾牌,是護身符,是權力場中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層級結界。
“不是……”陳陽撓了撓後腦勺,表情有些複雜,“合著剛才那一出大義滅親、鑰匙拍桌,您二位是早就算準了他們根本不敢接?”
小陳沒有否認,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宋開元這時終於放下茶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那哼聲裏帶著三分傲然、三分不屑,還有三分對陳陽後知後覺的嫌棄:“要不然你小子以為呢?”
老爺子斜睨了陳陽一眼,語氣淡淡的,卻像淬過火的鋼條:“今天就算他們有膽,真拿了手續,真去了我那兒——就算,退一萬步說,真在他們不該看到的地方,看到了什麼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
“你信不信,他們回去也是一撤到底,檔案裡落個工作作風激進、嚴重越權的評語,這輩子別想再往上走一步。”老爺子頓了頓,冷笑一聲:“有些界限,不是靠合法手續就能跨過去的。”
“規矩寫在紙上是給普通人看的,但規矩怎麼執行、由誰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那是另一套學問。鄭處長他們,懂這個學問。”
“所以,他們不敢。”
陳陽愣愣地聽完,忽然長長地哦了一聲,那聲哦裏帶著頓悟,也帶著一絲絲對這個體係幽深複雜之處的敬畏。他看看宋開元,又看看小陳,再看看桌上那串鑰匙,忽然咧開嘴,由衷地笑了:“得嘞,今天又上一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節劈啪作響。窗外的京城已近正午,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琉璃瓦在餘暉中閃著金芒。
“戲演完了。”陳陽背對著眾人,聲音輕快,“調查組也回去了,該表的態都表了,該挖的坑也挖了。”
“鄭處長回去彙報,一定是‘萬隆拍賣行陳陽積極配合,無任何違規物品,嫌疑徹底排除’——他得把今天的事兒圓上,還得圓得漂亮。”
他轉過身,笑容明亮而篤定:“從現在開始,熏杯這件事,在官方記錄裡,就和萬隆、和我陳陽,沒有任何關係了。”
“而那些真正對它有興趣的人……”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會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今晚咱們這場戲的所有精彩細節。他們會知道,這杯子的水有多深,也知道……誰纔是這潭水裏,真正能掌舵的人。”
宋開元聽著,沒有接話,隻是緩緩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與陳陽並肩而立,望著窗外那片漸濃的暮色。良久,老人低聲開口:“小子,所有的戲都演完了,所有的檯子也搭好了。剩下,就看你的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陳陽轉過頭,看著這位已近耄耋、卻依然為他披掛上陣、甘當惡人的師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熱流。他沒有多說什麼感謝的話——那些話太輕,配不上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支援。他隻是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自信,以及一點點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師爺,五天!”
他豎起五根手指,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五天後,咱們一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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