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師李默站在台上,罕見地停頓了整整十秒鐘,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莊重:“諸位,接下來是第五十號拍品——西周青銅斜角目雷紋簋。”
他走近展台,但沒有像介紹瓷器時那樣用手指點,而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彷彿怕褻瀆了這件聖物。
“此簋高十八點五厘米,口徑二十二厘米,重四點三公斤。器型與著錄中的‘酉父癸簋’極為相似,屬西週中期典型禮器。腹部飾斜角目雷紋,頸部飾竊曲紋,圈足飾虎頭紋。雙耳作獸首銜環狀,儲存完整。”
工作人員將展台緩緩旋轉。李默繼續介紹:“大家請注意銹色。這種綠銹中夾雜紅斑、藍銹的狀態,是典型的自然窖藏銹。銹層堅實,層次分明,沒有人為做舊的痕跡。皮殼熟舊溫潤,是傳世青銅器特有的質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此件傳承記錄清晰。最早見於民國二十三年北平琉璃廠‘稽古齋’的賬冊,記載為‘西周雷紋簋,購自西北客商’。後經多位藏家遞藏,流傳有序。近年經X射線熒光分析、金相檢測等科學手段鑒定,確認為西周時期真品。”
“起拍價——”李默深吸一口氣,“八百萬元整,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十萬元。”
八百萬元!
這個數字報出來,現場卻出奇地安靜。沒有驚呼,沒有議論,隻有一種沉重的沉默。
沒有人覺得這個價格離譜,西周青銅禮器,這個級別的重器,本身就值這個價。
問題不在於價格,而在於——誰敢買?
在座的都是行內人,誰都清楚現行文物政策對高古青銅器的嚴格管控。原則上,1949年前出土且有明確傳承記錄的青銅器可以流通,但實際操作中,尤其是西周這種級別的禮器,審批極為嚴格,十有**會被文物部門“建議”由國有博物館收購。
即使僥倖通過了審批,拿到了手,後續的保管、轉讓、出境……每一步都是雷區。
花八百萬買一個可能永遠不能公開示人、不能轉讓、更不能帶出國的“燙手山芋”?除非瘋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整整一分鐘過去了,竟無人舉牌。
李默並不催促。他知道這種拍品需要時間,需要買家做複雜的心理鬥爭和風險評估。
兩分鐘過去了。
展台上,那尊青銅簋在燈光下沉默著,綠銹深沉,紅斑如血。三千年前,它或許擺放在周天子的宗廟裏,受著香煙供奉;三千年後,它在這裏等待著新的歸宿。
陳陽坐在前排,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心裏卻暗自盤算。
這個局麵在他的預料之中,八百萬元的起拍價,本就是為了讓這件東西“流拍”而設的。他安排的兩個托兒就在中後排坐著,按照計劃,如果有人出價,他們就跟進抬價,把價格抬到幾千萬左右後放棄,讓東西流拍。如果沒人出價,那就直接流拍。
流拍,反而是最好的結果,既展示了萬隆能徵集到這種級別的重器,又避免了實際成交帶來的風險和麻煩。
他在等待,也在觀察。他想看看,到底誰會對這件青銅簋感興趣——不是裝模作樣地舉舉牌,而是真的想拿下。
就在李默準備宣佈“流拍”的前一刻——
“八百五十萬!”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帶著外國口音。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又是那個外國人!
剛才競拍成化鬥彩的那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此刻又舉起了牌子。他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裡是誌在必得的銳利。
現場的氣氛瞬間緊張到極點,外國人出價了!如果真被外國人拍走了怎麼辦?西周青銅禮器,流往海外……
“九百萬!”一個蒼老但堅定的聲音從左側前排響起。
所有人都側頭看了過去,舉牌的是聶明海。
這位西北青銅器泰鬥終於出手了。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坐得筆直,舉牌的手很穩,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既有對這件器物的欣賞,也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聶老出手了!”
“他真要買?”
“這……風險太大了……”
聶明海當然知道風險,他太清楚了。但作為一生與青銅器打交道的老行家,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這樣一件重器在眼前流拍,甚至可能被外國人買走。如果真那樣,他會後悔一輩子。
錢,他有;風險,他擔。絕對不能讓這物件流出去,這就是聶明海。
聶明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轉頭看了那個外國人一眼,眼神冷峻。
李默精神一振:“九百萬!還有加價的嗎?”
短暫的沉默後——
“一千萬。”外國人立即跟進。
“一千零五十萬。”
“一千一百萬。”
兩人你來我往,每次加價五十萬,節奏不快,但每一次舉牌都像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價格很快突破一千兩百萬。
陳陽的眉頭微微皺起,外國人出價,他想到了;聶明海出手,他也沒太意外。但聶明海如此堅決地和外國人較勁,甚至不惜把價格抬到一千兩百萬以上,這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聶老這是要幹什麼?真的非要拿下不可?他不知道這後麵的麻煩有多大嗎?
“一千兩百五十萬!”聶明海報出新價,聲音已經開始發顫。這個價格,已經接近他個人資金的極限了。雖然他一生收藏豐厚,但大部分都是不能變現的藏品,能動用的現金有限。
“一千三百萬。”外國人的聲音依然平穩,彷彿一千三百萬隻是個小數字。
聶明海沉默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作為西北收藏的泰鬥,他太清楚這件簋的價值了。斜角目雷紋,存世極少;“酉父癸簋”的同類器,學術價值極高。如果今天錯過了,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
但是一千三百萬……而且後麵肯定還會更高,他的資金跟不上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拍下了,後續怎麼辦?審批能通過嗎?文物局會放行嗎?這件東西會不會被“建議”捐給博物館?
種種顧慮,像沉重的鎖鏈,捆住了他的手。
最終,聶明海痛苦地搖了搖頭,放下了牌子。他輸了,不是輸在眼力,不是輸在決心,而是輸在現實。
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外國買家身上。西周青銅簋,就要被外國人買走了嗎?
李默開始倒數:“一千三百萬第一次……”
他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每一個字都敲打著在場中國人的心。
陳陽做了個極輕微的手勢——右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了三下。
坐在中排的大炮立刻看到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抬手摸摸自己的光頭——這是在給後麵的小弟發訊號,總不能讓一名小弟輪番喊價,那樣也太假了。
那名小弟正看得入神,聽到大炮的咳嗽聲,才反應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牌子,用儘可能鎮定的聲音喊道:“一千五百萬!”
直接加了兩百萬,全場嘩然!
又是一名年輕人!剛才五千萬拍下成化鬥彩,就是一名年輕小子,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現在年輕人都這麼有錢了麼?而且去看他穿的也不像有錢的樣子呀?
外國人顯然也吃了一驚,他轉過頭,透過金絲眼鏡仔細打量這個接連兩次壞他好事的年輕人。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齣頭,穿著花襯衫,留著一頭短髮,怎麼看都不像傳統的藏家。
但出手卻如此闊綽,如此……不計後果。
是真的有深厚背景,還是單純的暴發戶?
外國人猶豫了,他低頭和身邊的華人顧問快速交談了幾句,顧問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然後點了點頭。外國人咬了咬牙,再次舉牌:“一千五百五十萬!”
他就不信,這個年輕人還敢跟。
小弟聽到這個報價,不但沒緊張,反而興奮起來了。
對,就是這種感覺!剛纔看下麵拍賣的那種刺激感又回來了!反正錢不用真的出,反正陳老闆說了“隨便喊,喊到沒人出價為止”,那還怕什麼?
他想起陳陽囑咐他們時說的話:“你們就想像自己是世界首富,錢花不完,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買,不用考慮價格。”
世界首富!小弟心裏樂開了花。他從小到大,在街頭混,在夜場看場子,什麼時候有過這種體驗?
舉著牌子,隨口報出幾百萬幾千萬的數字,全場幾百號人——包括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老闆、大藏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這種感覺,太他媽爽了!
“一千六百萬!”小弟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外國人的臉色終於變了,一千六百萬,雖然還沒有超出了他的預算上限。但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的態度——那不是謹慎的計算後的出價,而是一種近乎遊戲般的隨意。
這種人最難對付,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裏。
他死死盯著那個年輕人,突然年輕人回頭看向了他,竟然沖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挑釁。
最終,外國人搖了搖頭,用英語對顧問說了句什麼,無奈的聳了一下肩膀,他從年輕人的眼神中看到了興奮,這麼跟下去是徒勞的,他放棄了。
現場響起一陣如釋重負的嘆息聲,緊接著是低低的歡呼。
青銅簋保住了,沒有被外國人買走!
李默也感覺有些不對了,他看向那個年輕人,眼神複雜,但口中依舊喊道,“一千六百萬第一次……”
小弟坐在那裏,心裏美滋滋的。任務完成了,把外國人趕跑了,陳老闆肯定會表揚自己。至於後麵怎麼辦……陳老闆說了,等倒數結束,東西流拍就行了。反正自己又不用真的付錢。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甚至翹起了二郎腿。
“一千六百萬第二次……”李默繼續倒數。
現場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所有人都以為,這件青銅簋將以一千六百萬“成交”——雖然大家都懷疑這個年輕人是否真的能付得起錢。
就在李默要喊出“第三次”時——
“一千七百萬。”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看去,舉牌的是孫建國。
他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穿著灰色的夾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溫和的學者。舉牌的動作很從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剛剛報出的不是一千六百萬,而是一千六百塊。
陳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孫建國!他終於出手了。
陳陽心裏冷笑,果然,這件青銅簋,孫建國——或者說他背後的那位“趙先生”——是不會放過的。西周禮器,級別夠高,意義夠重,正是趙先生那種身份的人最喜歡的收藏品類。
而且,孫建國出手,比外國人出手更“安全”。東西在國內藏家手中流轉,至少不會流往海外。文物部門那邊,以趙先生的能力,或許真能打通關節,讓這件東西“合法”地到他手裏。
但陳陽今天,不會讓他得逞。
小弟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還會有人出價。按照陳陽的安排,應該是自己喊到沒人出價,然後流拍。現在突然殺出個程咬金,怎麼辦?
他下意識地看向大炮,大炮用眼神示意:繼續,按計劃來。
可計劃是什麼來著?哦對,陳老闆說了——“隨便喊,喊到沒人出價為止”。
那就是要繼續喊唄。
這時,李默已經開始倒數:“一千七百萬第一次……”
聽到這裏小弟急了,他可不能讓東西真被別人拍走,不然陳老闆那邊沒法交代。
“一千六百萬第二次……”
就在李默要喊出“第三次”的前一秒——
“兩千萬!!!”
小弟蹭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裏高舉著號牌,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因為太激動,聲音都有些破音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數字——以及這個年輕人突然站起來的動作——驚呆了。
兩千萬!直接從一千六百萬跳到兩千萬!加價四百萬!
這是拍賣,不是菜市場討價還價啊!哪有這樣加價的?
孫建國也愣住了,他轉頭看向那個站著的年輕人,眼鏡片後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年輕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什麼人?
陳陽在台下,差點笑出聲來。這個小弟,真是……太入戲了。不過也好,兩千萬這個數字,足夠震撼,足夠讓孫建國知難而退。
“一千六百萬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西周青銅斜角目雷紋簋,以一千六百萬的價格,被孫建國拍下。
現場響起了掌聲,但並不熱烈,反而帶著一種複雜情緒。有人佩服孫建國的魄力,有人擔憂這件國寶的未來,更多的人在疑惑——這個人是誰?他能拿出這麼多錢嗎?他拍下這件東西,想幹什麼?
陳陽坐在座位上,臉色平靜,但心中已經翻江倒海。孫建國這一手,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現在東西被拍下了,雖然不是外國人,但同樣麻煩。
他必須想辦法,讓這件東西不能真的到孫建國手裏。
但怎麼操作?孫建國既然敢出價,肯定有備而來。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拍這件青銅簋?
陳陽看向孫建國,孫建國也正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孫建國微微點頭,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溫和的微笑。
那微笑,在陳陽看來,充滿了挑釁。
拍賣繼續,但陳陽的心思已經不在台上了。他在快速思考,分析孫建國的動機,製定應對方案。
而孫建國,則安靜地坐著,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接觸成功,等待回應。
他知道,通過拍下這件青銅簋,他已經成功引起了陳陽的注意。接下來,就是等陳陽主動來找他了。
這場拍賣會,終於開始變得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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