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隆拍賣行“金春拾珍”春季拍賣會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古董收藏界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激起了千層浪，那浪濤之高、波及之廣，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這次定名為“金春拾珍”的拍賣會，與去年那場限定百人、需驗資千萬方能入場的“大觀風華”截然不同。萬隆這次徹底打破了行業奉行數十年的慣例——不設任何參與門檻，不要求繳納一分錢保證金，對外高調宣稱：“隻要你熱愛華夏文化，隻要你懂得欣賞古董之美，無論身份地位，無論財力厚薄，皆可入場參與競拍。”
這一石破天驚的舉措，在圈內引發的爭議之激烈，堪稱近年來之最。
京城，琉璃廠東街，汲古閣茶樓。
二樓雅間裏煙霧繚繞，幾位在圈內頗有聲望的老藏家正聚在一起喝茶。這些人都六七十歲年紀，有的穿著傳統長衫，有的是一身中山裝，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份剛剛到手還散發著油墨香的萬隆拍賣圖錄影印件——雖然正式圖錄要三天後才發放，但圈子裏總有門路提前拿到樣稿。
“胡鬧！簡直是胡鬧！”頭髮花白的徐老爺子將圖錄重重拍在紅木茶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不設門檻？不要保證金？這是什麼規矩？”
“古董拍賣是什麼？是陽春白雪！是高階雅事！現在倒好，搞成菜市場了，什麼人都能進去喊兩嗓子！”
坐在他對麵的馬老搖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徐，消消氣。時代不一樣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玩法。”
“玩法？”徐老爺子更氣了，“這是壞規矩！自降身價！”
“咱們這行講究的是什麼？是傳承有序，是藏家品味！現在這麼一搞，那些個暴發戶、土老闆，揣著幾個臭錢就敢進場，他們懂什麼？他們知道怎麼保養古畫嗎？明白青銅器的皮殼有多珍貴嗎？”
旁邊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周先生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老徐說的不無道理。不過你們看這拍品……”
他翻開圖錄，指著其中一頁，“西周青銅簋，還是兩件。這種東西，別說萬隆這種新拍賣行，就是加德、漢海，能有一件上拍都算難得。陳陽這小子，路子野啊。”
這話一出，雅間裏安靜了片刻。幾位老先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圖錄上。
周先生翻到的那一頁，正是西周青銅斜角目雷紋簋的介紹和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器型紋飾的照片。雖然隻是影印件，但那種莊重肅穆的氣度依然撲麵而來。
“這紋飾……”馬老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仔細看，“斜角目雷紋，西週中期典型紋樣。你們看這線條，細勁如發，模範翻鑄的功夫了得。還有這器型，侈口束頸，鼓腹垂收，圈足外撇頻寬邊……標準的‘酉父癸簋’形製啊。”
“不止這一件。”周先生又翻了一頁，“還有這件帶蓋的藕曲瓦紋簋。帶蓋的！儲存這麼完整！老馬，你玩青銅器這麼多年，見過幾件帶蓋完整器？”
馬老沉默不語，但眼神裡的震驚掩飾不住。作為國內頂尖的青銅器藏家之一，他太清楚一件帶蓋完整西周簋的價值了。市麵上流通的青銅器，十之**沒有蓋子，因為蓋子在流傳過程中最容易丟失損壞。一件帶蓋完整的簋，其價值至少是無蓋器的三倍以上，而且往往有價無市。
“這東西……”馬老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是怎麼弄到的？還有，怎麼能上拍？”
這正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按照現行的文物管理規定，1949年以前出土且有明確傳承記錄的青銅器，理論上可以流通，但實際操作中，尤其是西周這種高古時期的重器，審批極為嚴格，十之**會被文物部門“建議”由博物館收購或直接禁止上拍。
“你們再看這裏。”徐老爺子雖然生氣，但也忍不住好奇，翻到了瓷器部分，“明成化鬥彩番蓮紋高足杯。成化鬥彩啊！還是高足杯！你們知道現在市麵上成化鬥彩什麼行情嗎？”
在座的幾位都倒吸一口涼氣。成化鬥彩，明代官窯瓷器的巔峰之作，素有“明看成化，清看雍正”之說。一件品相完好的成化鬥彩雞缸杯，在國際拍賣市場上可以拍出天價。
“還有這件，永樂青花纏枝蓮紋梅瓶。”周先生又翻了一頁，“永樂青花的蘇麻離青料，那種濃艷暈散的效果，看照片就能感覺出來。這種東西，應該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級別，怎麼會流入拍賣市場？”
雅間裏陷入一種複雜的沉默。幾位老先生都是見過大世麵的人，什麼好東西都經手過，但像萬隆這次拍賣這樣，將如此多頂級重器集中在一場拍賣中，他們還是第一次見。
震驚、疑惑、不解，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陳陽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同一時間，潘家園舊貨市場。
與汲古閣茶樓裡老派藏家的憂心忡忡不同，潘家園地攤區的氣氛要熱烈得多。這裏聚集的多是中小古董商、剛入行的年輕藏家，以及純粹的古玩愛好者。
“聽說了嗎？萬隆這次拍賣，不要保證金！”一個賣瓷片的攤主對隔壁賣老銅錢的攤主說，“我準備去看看，萬一能撿個漏呢？”
“你得了吧。”銅錢攤主嗤笑，“好東西起拍價都得幾十萬上百萬，你買得起？”
“看看不行啊？”瓷片攤主不服氣，“再說了，聽說這次有不少中低檔的東西，清代民國的瓷器，萬把塊錢就能上手。這種機會上哪兒找去？平時那些大拍賣行，門都不讓咱們進！”
這話引起了周圍幾個攤主的共鳴。在古董這個行業，等級森嚴。頂級拍賣行隻接待有實力的藏家和經紀人，普通人連預展都進不去。中小古董商和普通愛好者隻能在二級市場、地攤上轉悠，很難接觸到真正的好東西。
現在萬隆打破了這個壁壘，自然受到了這些人的歡迎。
“不過話說回來，萬隆這次的好東西是真多。”一個專門做玉器的女攤主湊過來，手裏也拿著一份影印的圖錄，“你看這翡翠扳指，滿綠玻璃種，這水頭，這顏色，至少七位數。”
“何止。”旁邊一個書畫攤的老闆插話，“我有個朋友在印刷廠，他說看到萬隆送印的正式圖錄了，裏麵還有宋代的絹畫！雖然沒說是誰的，但看描述，絕對是宋代院體畫的路子。”
“宋代的？”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宋畫在華夏繪畫史上的地位無可替代，存世稀少，每一件都是國寶級文物。能上拍的宋畫，近二十年來屈指可數。
“這陳陽到底什麼來路？”有人忍不住問，“這些東西他是怎麼搞到的？不會都是假貨吧？”
“假貨？”書畫攤老闆搖頭，“我看了幾件瓷器的照片，開門到代，沒問題。至於來源……聽說這小子眼力毒，撿漏撿來的。”
“撿漏能撿這麼多？還都是重器？”有人不信。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聽琉璃廠的朋友說，陳陽背後有人，能量大著呢。不然這些高古文物，怎麼可能通過審批？”
各種猜測在潘家園的各個角落流傳。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懷疑，但更多人是期待——期待親眼看看那些傳說中的重器，期待見證一場可能改變行業規則的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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