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的目光長久地流連在那尊隋代菩薩石雕造像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手杖光滑的柄部。窗外的光線斜斜照入辦公室,在佛像低垂的眼瞼上投下一道深邃的陰影,讓那抹慈悲的微笑更顯神秘莫測。
在秦公的眼神下,吳經理已經退了出去,看到這種情況,陳陽也遞給了勞衫一個眼神,勞衫也退了出去,辦公室裡隻剩下秦公和陳陽兩人。茶桌上的龍井已經續了三次水,茶湯漸漸淡去,但空氣中的凝重卻絲毫未減。
秦公終於抬起頭,眉頭微蹙。這件東西實在太好了——好到他不忍心僅僅把它當作一件普通的拍賣品。可是陳陽剛才明確表示,暫時沒有送拍的打算。
“陳老闆,”秦公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既然您不準備送拍,那...不知是否有出手的打算?漢海願意以私人交易的方式收購。”
陳陽聞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秦公,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難道是秦公以為他是因為對拍賣市場缺乏信心,纔不願送拍?
“秦公,”陳陽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您放心,我絕不是因為現在拍賣市場不好纔不選擇拍賣的。這尊佛像的價值,你我心知肚明,無論何時送拍,都絕不會流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我向您保證,如果有一天我真想出手了,一定第一時間送到漢海。這東西既然是從漢海撿漏得來的,也算是與漢海有緣,我定會讓它回到這裏。”
秦公聽罷,臉上露出複雜的笑容。他擺了擺手:“陳老闆,您領會錯我的意思了。”
老人站起身,拄著手杖緩緩踱到窗邊。窗外,京城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幾棟新建的高樓正在搭起腳手架,像是要刺破這片古老天空的巨獸。
“陳老闆可知,現在的拍賣市場,看似烈火烹油,實則暗流湧動?”秦公背對著陳陽,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
陳陽沒有接話,靜靜等待下文。
秦公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尊佛像上:“漢海成立之初,宗旨很純粹——為國家尋找、保護珍稀文物。這些年來,我們確實做到了不少。從海外追回的多件國寶級文物,背後都有漢海的身影。”
他走回茶桌旁,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彷彿要借站立的姿態撐起某種沉重的負擔。
“可是這兩年,風向變了。”秦公苦笑,“有些人,看到拍賣這塊蛋糕越做越大,開始坐不住了。”
陳陽心中一動。他確實記得,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紀初,國內拍賣行業經歷了一次洗牌和爆髮式增長。但他記憶中的時間線,似乎比秦公所說的要晚一些。
“秦公指的是...”
“京城馬上要開一家新的拍賣行了。”秦公直視著陳陽的眼睛,“背景深厚,資金充裕,而且從外麵挖來了一個超豪華的專業團隊。他們放話出來,要在三年內成為亞洲第一。”
陳陽眉頭微皺,這與他前世的記憶不符。按他的記憶,直到2000年之後,佳士得和蘇富比才真正進入內地市場,而國內大型拍賣行的崛起也是在那之後。
“新拍賣行叫什麼名字?”陳陽問道。
“暫時還沒定名,但圈內已經稱它為‘新貴’。”秦公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麵,“他們不僅瞄準了漢海,也瞄準了嘉德,甚至...包括陳老闆您剛剛起步的萬隆拍賣。”
陳陽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萬隆拍賣是他半年前悄悄佈局的產業,目前還處於籌備階段,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秦公能說出這個名字,說明漢海的情報網路遠比他想像的要深入。
“秦公訊息靈通。”陳陽不動聲色。
“在這個圈子裏,想活下去,耳朵就得靈。”秦公嘆了口氣,“新貴的背後是幾個有海外背景的資本集團,他們不按規矩出牌,更可怕的是...他們上麵有人。”
“上麵有人”這四個字,秦公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陳陽沉默了片刻,問道:“所以漢海想大力主推這件佛像為拍品?在對手還沒起來之前,先聲奪人,引起上麵的重視?”
他隨即笑著搖搖頭:“但這不太現實。這尊佛像雖然是隋代的精品,可畢竟隻是單件器物,影響力有限。而且佛教造像這類文物,現在政策上...”
“不,你誤會了。”秦公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不想拍賣這尊佛像。”
陳陽愣住了。
秦公向前傾身,壓低聲音:“我想把它留在漢海,但不作為拍品,而是作為‘待拍品’。”
“待拍品?”陳陽重複這個詞,大腦飛速運轉。
“對。”秦公的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我們會對外宣稱,這尊隋代石佛是一位神秘藏家送拍的,但因為某些‘原因’,一直未能上拍。”
“它會出現在漢海最重要的預展上,會出現在圖錄的封麵上,會出現在所有宣傳材料最顯眼的位置——但就是不會真正走上拍賣台。”
陳陽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後嘴角輕輕翹了起來,他懂了。
“秦公,您是想用這件隋代的佛像...”他緩緩說道,“來測試上麵的底線?”
秦公讚許地點點頭:“更準確地說,是用它來劃定一個界限。”
“陳老闆應該清楚,隋代石雕造像已經是國家文物保護的紅線邊緣。如果我們連隋代的佛像都敢公開拍賣,那對於那些有五代十國、南北朝時期佛像的藏家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也會想把東西拿出來。”陳陽接話道,“而一旦那些更早期的、更具歷史價值的佛教造像出現在市場上...”
“對,如果這樣,上麵就不得不介入了。”秦公接過話頭,“要麼直接扣下,禁止流通;要麼出台更明確的政策,劃清界限。”
“同理可證,其他拍品也會同樣重新劃定界限,無論哪種結果,對新貴來說都是打擊——因為我瞭解到的,他們籌備中的拍品裡,據我所知,就有很多件紅線物件。”
陳陽倒吸一口涼氣,微微皺起眉頭,默默點頭,不得不說,這一招,堪稱老辣。
秦公不是要直接用佛像賺錢,而是要把它作為一根探針,探測政策的水溫;作為一根魚餌,釣出那些躍躍欲試的藏家;更作為一麵旗幟,向整個行業宣示漢海在佛教造像領域的權威和膽識。
“新貴不是來了很多知名專家麼?”秦公冷笑道,“那我就讓他們看看,在真正的頂級資源麵前,那些專家能發揮多大作用。這尊隋代佛像隻要在漢海一天,所有對佛教造像感興趣的頂級藏家,就得多看漢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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