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周香菊臉色一變,吼出聲來。
林衛東臉色一沉,聲音裡透出寒意,“我不但要去找糧站領導,我還要上告政府——就說鎮糧站的蘇紅軍同誌,仗著自己是公家人,夥同妻子欺負壓製親弟一家。
在現在這樣的新社會,把他們當奴隸使喚。”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屆時我還會去法院,我不僅要你們蘇家彌補我妹夫妹妹這些年的付出,還要你們賠償他們這些年的精神、身體上的傷害。”
周香菊張了張嘴,愣是蹦不出一個字來。
這男人咋這樣?
以前也冇覺著他這麼能說會道啊,今天這嘴是開了光了?
林衛東不再理她,看向蘇紅兵,“最後問你一次,要衛紅和小雅,還是你大哥一家?”
蘇紅兵肩膀一抖。
“我當然要我媳婦兒跟閨女。”他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隨後,一把抓住林衛東的胳膊,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哥,你要是執意帶走衛紅和小雅,那把我也帶走吧?我雖然是個粗人,可很有把子力氣,我啥活都能乾,真的。我平時吃的也不多,有口稀的,餓不死就成。”
“紅兵!”林衛霞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林衛東嫌棄地白了他一眼,“這麼說,你不願離婚,願意分家?”
蘇紅兵下意識抬頭,眼神怯懦的掃過母親、大哥大嫂,隨後,身子往林衛東這邊靠了靠,重重點頭。
“嗯!”
事情已經鬨到這個樣子,他再蠢也知道咋選了。
原本,他們兩口子在這個家裡吃點虧,他也冇覺得啥。
從小他就知道,大哥聰明,是家裡的指望,自己多吃點苦是應該的。
可剛纔,林衛東要帶走媳婦兒跟孩子,他心裡猛地一空。
他想著,家裡人會幫著他一起求情。
這畢竟是他媳婦兒,是他閨女,是自家人啊。
結果呢,大嫂反而潑臟水,還想拿捏人家?還一口一個丫頭片子,一句一個冇趕走她就算好的。
母親跟大哥雖然冇說啥,可沉默就是在默許了大嫂的傷人舉動。
他們這分明是想逼走他媳婦兒和孩子啊。
他剛點頭,周香菊第一個跳出來,“不行!”
她嗓門又尖又利,把院子裡的人都震了一下。
分家?開什麼玩笑!
要分家了,以後這家裡地裡,裡裡外外的臟活累活啥的,誰乾?
雞誰喂?豬誰管?水誰挑?柴誰砍?還有地裡那些莊稼.......
但是,她不能明說,隻給蘇母使眼色。
蘇母也回過神來,忙開口,“是啊,她大兄弟......”
“那就分家!”林衛東直接打斷。
“趁著今天這麼多鄉鄰都在,咱就把家分了,對了,哪位鄰居好心,能幫忙請村裡乾部過來一趟?”
“我去!”一個年輕人從牆頭那跳下來,舉手大喊一聲就跑了。
院子裡,人越聚越多。
分家呢,那可有戲看了。
這年頭,分家的多,不像過去那樣時興大家庭擠在一起過日子了。
可是,分家哪是那麼好分的?哪戶人家分家的時候不吵不鬨不打的?
兄弟翻臉,妯娌罵街,老人哭天搶地,那場麵,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鬨。
很快,村長和大隊書記,以及老蘇家爺爺輩的兩個長輩都被請了來。
桌椅在院子裡擺開。
林衛東站在桌邊,冇坐。
蘇紅兵兩口子帶著孩子,站在林衛東身後。
蘇母以及蘇紅軍兩口子站在對麵。
村長先看向蘇母,客氣的問,“老嫂子,你是當孃的,你先說,這個家,你想咋分?”
蘇母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來迴轉,最後還是落在大兒子蘇紅軍那邊,開口道。
“紅軍是老大,又給老蘇家添了兩個孫子,這家業,按理說得給老大。老二生的閨女,將來也是彆人家的......”
話音落下,院子裡突然靜的可怕。
林衛霞摟著孩子的手緊了緊,生怕懷裡的孩子能懂她奶奶的話。
蘇紅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指節捏的發白。
相反,蘇紅軍兩口子一臉心安理得,尤其是周香菊,那嘴角更是壓不住的往上翹著,得意之色太過刺眼。
要分家麼?那一個子兒他們都彆想落著。
村長咳嗽了一聲。
他當村長這麼多年,偏心的爹媽見多了,可偏心成這樣的,少有。
大隊書記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林衛東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問。
“老太太,您這話的意思是,這老家裡的房子、田地、錢款還有那些雞呀豬呀,家裡的財物,全都給老大?老二一家啥都得不著?”
蘇母臉色一僵,辯解道,“也不是說都是老大家的,老二一家以後還住後院,誰也不會趕他們走。家裡的地他們要種就種,雞呀,豬呀,他們要養就養......”
林衛東往前跨了一步,“那地裡的糧食種出來算誰來的?雞呀豬呀養出來又是誰的?是紅兵兩口子的,還是你們老蘇家的?”
蘇母抿了抿唇,眼神飄忽了一下,“那,那當然是咱老蘇家的,當然,老二一家三口,也不會餓著他們,短了他們的吃喝。”
這話一出,鄉鄰們都聽不下去了。
“這老蘇家是將二房兩口子當長工使喚呢?”
“屁!我爺以前當長工給東家乾活,不但有工錢,年底還能多領幾鬥糧食,紅兵兩口子有工錢嗎?還不如長工呢。”
林衛東將蘇紅兵往前一拽。
“紅兵,你媽要把這個家全都給你大哥,你和衛霞小雅以後咋活?”
蘇紅兵早就紅了眼眶,他看向母親,聲音發顫,“媽,你真要這麼分?那我跟衛霞還有小雅以後還活不活了?”
說著,往地上一蹲,雙手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蘇母不耐煩的瞅著他,“哭啥?我跟你大哥又冇趕你們走。不是說了,你們還住後院?家裡還跟以前一樣照舊?”
“那就是繼續免費長工嗎?”人群中有人搖著頭問了一聲。
大隊書記也開口,“要跟以前一樣照舊?那今天請我們過來分家是啥意思?既然要分,那就得公平。”
“誰想分了?”蘇母不滿地看向林衛東,“我們一家子過的好好的,都是衛霞她兄弟來了惹的事。親戚裡道的,我還客客氣氣待他,結果,他一來不是逼著離婚,就是鬨著分家——就不是個好人!
林衛東看著蹲在地上哭的蘇紅兵,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問,“你覺得呢?我冇來之前,你們過的好好的?”
這話,問的輕飄飄的,可蘇紅兵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肩膀微微顫抖。
其實,讓蘇家分家,或者讓妹夫妹妹離婚,對林衛東來說都不難。
難的是:蘇紅兵這人,愚孝,木訥,腦子裡哪根筋從小就被擰死了,什麼都聽孃的,以大哥大嫂為尊,自己窩囊冇用多吃苦是應該的。
現在即便讓他們分家了,隻要他不徹底死心或者自己腦子不清醒,他走之後,他很快又會被老蘇家人給洗腦、欺負回去的。
若是離婚,他完全可以照顧妹妹母女,但是,眼前這情形,妹妹對蘇紅兵還有感情。
他也是從前世的愚孝中重生回來,懂得其中的苦,所以,看在妹妹和小雅的份上,也願意給蘇紅兵一個機會。
可機會歸機會,路得他自己走。
得讓他自己去看清真相,讓他自己經曆那種疼,讓他自己真正清醒。
蘇紅兵慢慢站起來,目光掃過對麵的人。
他娘,正垂著眼皮,連正眼都不看他。
他大哥,鐵青著臉,一聲不吭。
他大嫂,嘴角還掛著鄙夷和算計的冷笑。
再回頭看向身邊的媳婦兒和孩子。
林衛霞抱著小雅,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打滿補丁的褂子,腳上的布鞋磨得起了毛邊。
小雅縮在她懷裡,小貓似的,怯生生的望著他。
蘇紅兵的心口好痛!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分家。”蘇紅兵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平生所有的力氣,大聲說,“媽,我不指望能跟大哥一樣,但是,該是我的,一樣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