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辦公室在二樓,辦公室,財務室,專案室,接待室什麼的。
會議室,檔案室都在三樓,大會議室小會議室都在三樓。
這個安排感覺還有點挺奇怪的。
三樓大會議室,屋子裡煙霧繚繞像仙境一樣,就是有點嗆人,窗戶開著的那點縫隙完全來不及進行空氣的置換。
坐在裡麵的人是感覺不出來的,他們是從第一口開始享受,嗅覺和味覺都已經適應了煙塵的濃度。
他們甚至聞不到吸滿了焦油和厭氧菌的衣服上的味道。
但是不能出屋,隻要出去轉一圈再回來,感官就會複位,對這屋子裡的味道和煙氣就會產生強烈的不適應。
老張頭和張鐵軍他們幾個人就是被這股子味道給衝出來的。
一隻腳踏進去還沒落地,身體已經誠實的後仰,完全不用意識的後退。
“趕緊把窗戶全開啟。”老張皺起眉頭向屋裡指了指:“你們在這是集體自殺呀?趕緊開啟通通風。”
“書記。”
“張書記好。”
“好個屁,看見你們就上火,我好得了嗎?一個一個的。”
瀋陽的徐書記和陳市長都在屋裡,笑著迎過來:“領導批評的對,我們一定銘記在心痛改前非,認真把工作做好。”
張鐵軍笑著伸手和他倆握了握,站到老張頭身後一點兒。
“可得了,我可不想聽你們吹。”張書記擺了下手自然的背到身後,一點想握手的意思都沒有。
屋子裡的幾扇窗戶全都被開啟,推到最大,煙氣順著窗子滾湧而出,在走廊裡形成了一股微風。
“好家活,這是抽了多少啊這是?”張冠軍抽了抽嘴角。
市建公司的幾個領導低眉順眼的站在徐書記和陳市長身後,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沒有資格過來晉見的都在寬大的實木大會議桌邊上站的筆直。
“商量出來什麼了?”張書記問徐書記。
徐書記抿了抿嘴唇,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正在商量,還,沒啥結果。市裡也沒錢,貸款的話……”
張書記擺擺手:“別提這個,貸什麼貸,拿什麼貸?是你們市裡給擔保還是要省裡擔保?市裡拿什麼擔保?”
“這都十一月份了,”徐書記小聲和張書記打商量:“如果不能貸款的話,工資福利可能都夠嗆,到時候還是事兒。”
年底了,哪哪都沒錢,這是公家單位部門的統一現象。有錢也得說沒有,然後趕緊緊急的悄悄花掉。
要不然會嚴重影響明年的行政預算和撥款。
突擊花錢嘛,前麵咱們說過。
而且市裡就算有錢,這個錢也不敢給,就不能讓這些單位知道有錢。
因為給不起。
大家都是親生土養的,憑什麼給他不給我?到時候你給不給?開了頭就沒辦法結這個尾,是真給不起。
所以一般要錢啥的都是年初和年中,那會兒還有可能擠出來點兒,年底這會兒就不用想了,什麼關係也不好使。
“要是都到這個程度,那公司乾脆就解散吧,讓審計進來把賬清一下,直接破產。”
“別呀,那真不至於。”徐書記嚥了口唾沫:“就是賬上沒錢,外麵還是有錢的,這不也在這想辦法要嘛。”
這就對那味了,三角債嘛,你欠我我欠他,他又欠他,像套娃似的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主打的就是賬麵上都好看,手裡頭都沒錢,欠賬理直氣壯,要賬一分沒有。
反正個人是該吃吃該喝喝,該買買該花花,什麼也不耽誤。
你就琢磨,生產都停了還能換豪車抽好煙天天大酒店,公私那是相當的分明。
“年底了纔想要錢,早幹什麼去了?”
“一直在要啊,各種方法都想了,光是請飯都花了不老少了,實在也是沒辦法嘛不是,大傢夥也都在想法子。”
欠錢的是大爺可不是後來纔有一事兒。
事實上,後來的那些現象放到這會兒來都算不上什麼事兒。
九十年代這個時候,欠錢的那才真的是大爺,你得去求他,好吃好喝好煙好酒好禮供著,年節得送著。
得天天哄著,還不一定能要得出來。
其實他們自己出去要錢的時候也是這麼個熊逼樣。
這些事兒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說白了都是公家的事兒和個人有什麼關係?
是吧?也就是大家相互配合著,做做樣子,然後吃好喝好都往家裡劃拉點兒。
這就是一種親密合作。
煙散盡了,窗戶重新關好,大家回到會議桌這邊。
市政公司的辦公室人員過來給大家添水,給老頭張冠軍張鐵軍他們幾個人泡茶。
徐書記陳市長坐到了左側,市建公司的書記經理坐到了右側,把主席位讓了出來。
老張頭坐中間,張鐵軍和張冠軍一左一右坐在兩邊兒。
“現在市建公司在外麵一共欠了多少錢?”老張頭在辦公桌上敲了敲:“我要聽實話,別和我打葫蘆語。”
陳市長張嘴想說話,老張頭指了指市建公司的書記:“讓他說,你別吱聲。多少?”
市建的劉書記嚥了唾沫,看了看陳市長,陳市長臉就一抽抽:“讓你說你就說,你瞅我幹什麼玩藝兒?我不讓你說呀?”
就這下級,特麼的真不能要了,竟特麼能在關鍵時候掉鏈子上眼藥。操。
“我們,這些年的累計應收”
“我問你一共欠了多少錢,所有的都算在一起。”老張頭敲桌子的力氣明顯大了不少。
“……三,三個,億。多點兒。”
“多多少?這個點兒是多少?”
“九九千,多萬。”
“那不就是四個億嗎?你在和我點兒,點什麼?這麼說好聽是不?公司一共值多少錢?現在。”
劉書記又去看陳市長。
陳市長捂起臉搓了搓,也拍了拍桌子:“你特麼實話實說,讓你說你就說,你特麼總看我乾基毛什麼呀?
我是你財務啊?”
“三三個多,億,三億四千四百來萬。”經理越說聲音越小,這會兒知道要臉了。
老張頭眼珠子都瞪大了:“那就是,現在把廠子原價賣了,都還不上債是吧?還得倒搭?這公司讓你們經營的,不錯。”
老張頭看了看徐書記和陳市長:“你倆來的時間不長,這事兒找不到你們頭上。
可是你倆畢竟也來了這麼長時間了。
下麵這些單位廠礦就沒看一看查一查嗎?這些人合不合格能不能用,都是什麼爺爺奶奶樣,你們有數沒?”
這下輪到徐書記和陳市長相麵了。
你要說沒查沒瞭解吧,多少還是有點冤枉他們了,情況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潛規則嘛,預設程式擺在那,在沒發生什麼重大問題的情況下,也不好就對這些負責人動手,哪怕他不合格。
這不是他們倆這樣,是這個時候的不管哪個層級大家共同的認知和方式。
很多事情和情況就是這樣一茬一茬傳下來的,越積越多,然後就成了歷史問題,高高擺起一問三不知了。
處理不了了。
問題越堆越多,窟窿越填越大,這麼個道理都懂,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沒招兒。
要是真格的,一上來就哢哢換人,那指定就有人跳出來各種指責責問了,可能連位置都坐不穩當。
什麼叫如履薄冰?這就是如履薄冰,不管你凍的多快,過去的問題的小火苗越燒越大,你還不能碰。
那冰能不薄嗎?
所有就隻能花心思趕緊什麼快就幹什麼出點成績趕緊走人,把這層冰留給後來的有緣人。
不誇張的說的,到了這個時候,每一座城市都是一座火藥桶,說不上什麼時候就炸,像擊鼓傳花一樣全看運氣。
就像那些幾十年的老裝置,對付著還能轉,你一修可能直接就垮了,還容易傷人。
瞅著裡麵的齒輪雖然有銹還都能對付用,你不敢肯定哪一片兒裡麵爛了。
而且有時候哪怕你能確定哪片爛了也不敢動,因為你不知道是隻有它爛了,還是挨著的都爛了。
有時候一拆下來才發現不光是齒輪,軸也爛了。
但是你的許可權就到這,後麵的你動不了了,到時候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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