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別不信,我是七二年的,五歲上一年級,三歲左右的事兒我現在都能記住。我天生記憶力就特別好。”
張鐵軍說:“那二十年說句實話,除了這個那個變化不大,整個社會狀態和收入什麼的幾乎沒有變動。
所以我說我還是挺瞭解的。
你說的那些事兒我真知道,而且知道的還挺詳細,也知道形成的後果和造成的影響。
但是,我說幾件事,你聽聽是不是那麼個事兒。
第一,消極怠工,從上到下都在混日子,混時間,幾乎不存在積極性,幹什麼都是得過且過。
第二,福利發放沒有固定標準,彈性太大,直接導致的結果就是永遠對不上賬。
第三,醫療和生活補貼大撒手,從來沒有人去調查去管理,甚至沒有統計,形成了巨大的隱性損失,損公肥私。
第四,廠子沒有方向,沒有獨立意識。
第五,獎懲極其的不公正不公平,最後積累出來就是能幹的不想乾,不能幹的瞎基巴乾。
第六,沒有任何的標準和激勵機製,工人沒有思想,沒有努力的意義。
我也給你舉個例子,我從小長到大的鋼鐵廠。
我們鋼鐵廠的醫院很多,下麵每個廠都有,所有的醫院不管規模大小,床位上永遠都摞著七八個十來個人。
每年報銷的醫藥費用至少幾個億。
職工勞保,女工保護,日常採購,就這三大塊,每年至少有十五個億的超出支出。
最後一個,經警保衛形同虛設,每個人家裡隻要缺點什麼第一反應就是從廠裡拿。
焊個鞋架,刻個洗衣板兒,弄個柵欄,做個大門,砌個倉房,摳個鞋墊,等等等等吧,每一家看著都不多。
實際上,就這一項,鋼鐵廠十年之間的損耗就超過百億。
我計算過,從我參加工作到我離開廠子,就我們選廠一個廠,三年當中隻一個鍍鋅板,就得接近兩千萬的資產流失。
你算算這是多少錢了?掙多少夠這麼禍禍的?
什麼退休職工什麼福利待遇,你算算這個一共纔多少錢?包袱在哪了?
我這還沒算管理層拿的吃的玩的用的占的花的,沒算買車買家電出國考察呢,這些又是多少錢?
我告訴你,所有的老廠都不用找藉口,全是損失在這幾個方麵,和其他的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你把退休職工甩掉,把現有職工下崗,降低福利待遇,真就能解決我說的這些問題了嗎?真能嗎?”
吳廠長就梗住了,坐在那低頭思考起來。
“張委員,我問個問題,”張部長笑著說:“你說的往家裡拿這些,你家裡都有沒有?”
張鐵軍也笑起來:“都有,我就是突然有一天,看著我隔壁鄰居家用篩網做柵欄,我才發現這東西家家都有,包括我家。
然後洗衣板,鞋架,鞋墊,我一樣一樣看,都有,家家都有。
我就大概的估算了一下,直接把自己算懵了。那時候整個鋼鐵公司職工有一百二十多萬。
這事兒我記的特別深刻。
就我家在的那個舍宅片兒,把家家戶戶這些東西拿出來賣廢鐵都能賣個大幾十萬。那時候鐵四毛錢一斤。
每個人都感覺自己也沒拿什麼,沒用多少,一百二十多萬人吶。”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範董事長捏了捏下巴,看了看吳廠長:“老吳,我合計了一下,確實是這麼個事兒,我們廠也一樣。”
吳廠長點了點頭:“都一樣,哎呀……”他嘆了口氣:“習慣啦,平時真就沒注意這些。”
張鐵軍說:“我還有好多東西沒說呢,職工家裡刷的油漆,粉的白牆,燈泡開關,鉗子扳子這些工具,哪一樣不是?
退休工資有多少?職工福利能發多少?連零頭都沒有。”
這一句話又把兩個大廠長給乾沒動靜了。
“是真不知道嗎?我不信。”張鐵軍拿煙散了一圈兒,自己點了一根:“廠長不知道副廠長知不知道?
副廠長不知道處長科長知不知道?
嗬嗬,算了,說這些沒意思。
我個人認為,所有企業的整改都應該從管理團隊開始,從科員到書記先查一遍,理論上要一直向上查詢根源。
根源隻會在上麵,永遠和工人不會產生任何的關係,但最後都是由職工來背這個鍋。
我們也習慣了讓工人來背鍋,大家心安理得的繼續當著官享著樂為所欲為。”
這話一出口,不光是吳廠長和範董事長,張部長都冒汗了。
主要是你也不知道張鐵軍這是隨口說的還是他真是這麼想的呀,這是不是就表示,要開始查了?
是的,就是要查。
他們不來這一趟張鐵軍還真沒想起來這個茬兒。
主要是這幾年他的工作重心一直在行政這邊兒,在監察部這邊兒。
軍監委雖然也進行了一些工作,但不能說是抓了,本來他是打算等大樓落成搬了家以後從上到下先調整一下的。
可是吧,這世界上的事兒就沒有幾件能是按著人的想法來的,它就很叛逆。
張鐵軍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麵,拿過紙筆刷刷刷寫了張紙條,走到門口把景海洋叫過來,把紙條遞給他:“馬上安排。”
景海洋看了看紙條,抬頭看了看張鐵軍。“是。”
寫的啥呢?
‘著政治部、監察局即刻成立專門工作組,協調軍部審計署及駐後勤部,各大軍區,各部隊監察組。
馬上展開對各級後勤賬目,倉庫,給養,軍械,戰備物資等進行審計覈查,保證賬目清晰,物資完好,類目整齊。
要求今日進駐,先行封存,後續工作及時展開,徹底徹查,無論牽扯,絕不辜息。
有泄露計劃,私下通風者,同罪論處。張鐵軍,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四日,令。’
景海洋是帶著汗氣兒去通知的,電話都沒敢打,直接本人開車去的。怕電話泄密。
這可不是小事兒,弄不好是要地震的。
張鐵軍站在門口抽了兩口煙,想了想沒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這纔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來。
“生產管理部整編併入軍需部,這一點已經決議了,沒有什麼可說的。”
張鐵軍對張部長說:“地方上在搞政企分家,我們部隊上也是一樣,機關直接領導企業已經不符合現在的形勢了。
我想不用我說,你們自己應該也有這方麵的瞭解。
地方上工礦企業大麵積的虧損,大麵積的解體,究其真正的原因,就是因為行政直接的領導和支配權。
說白了就是外行領導內行,還要不懂裝懂瞎指揮。
各級管理人員的任用,尤其是八五年以後在管理人員的任用上,基本上都是唯親的,裙帶的,不是血緣就是財緣。
關上門說自家話,我們和地方上的區別大嗎?我看不大,想碼沒有想象當中的大。
所以脫鉤是早晚的事兒,越早進行好處越多,進行的越穩底對企業好處越多。
隨著經濟發展,很多事都是在不斷變化著的,而且這種變化會越來越快,讓企業儘早的進入市場適應市場是唯一選擇。
軍轉民也搞了這麼多年了,結果就擺在那裡,成功的不成功的都是什麼原因?
所以不要有情緒,要向前看,要學會給自己重新定位。”
張鐵軍看了看吳廠長:“據我所知,三五零一轉民就失敗了是吧?還不隻一次,弄的亂七八糟。”
“是。”吳廠長抹了一把額頭,老臉通紅。
“其實,客觀來說,這個責任不全在你,你說了又不算。”
張鐵軍擺擺手:“你有責任,但不是在這一塊。對於現在的虧損你們應該做的是徹查,堵住螞蟻洞,然後再考慮其他。
那種都是老人,都不容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思維應該丟掉了,要不然你永遠也做不好。
這麼多年我們最大的弊病就是總是把人情和生產經營搞混在一起,弄的裡外不通。
我一再強調要把權力還給企業,在工業船舶這一塊也搞了幾年了,效果還是不錯的,部隊也應該這麼搞,還要搞徹底。
把人事財政和生產運營的權力真正的交給企業管理團隊,讓他們直接麵對市場,隻有這樣才能站穩,才能走得動。
這次整改以後,你們需要做的是換腦子,換方式,要先清查內部再考慮外部,要多向地方好的企業學習。”
“是,我一定牢記張委員的教導。”吳廠長大汗淋漓。
“對於你們一家新公司來說,”張鐵軍對範董事長說:“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一樣,就是查,查清楚,理明白。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這是老祖宗遭遇了多少挫折才給我們總結出來的經驗,要記牢。
整合整改的前提是要搞清楚,如果不能查證原因堵住漏洞,不能清除敗類改變管理層和管理思維,你再整改也沒有用。
那就不叫整合整改,應該叫瞎折騰。
對於新興鑄管來說,你們的任務是很重大的,現有的廠需要查,需要整改,馬上要塞過來的幾十家廠都要查,都需要整改。
這不是輕鬆的事情,說句不大合適的話,你也算是臨危受命。
搞不好,你就是最大的責任人,搞得好,你就是最大的功臣,想和以前一樣糊弄過去把過錯甩給職工肯定是不行的。
你們都應該對我有一些瞭解,我最痛恨的就是動不動就搞買斷,搞下崗,這已經不是偷懶了,這是極其的不負責任。
你這個職務的責任有點重大呀。”
張鐵軍咂吧咂吧嘴,看了看一樣已經滿頭大漢的範董事長,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被推出來背鍋的,還是真想重用。
“這樣,你回去就著手搞個清查小組,我叫人配合你。”張鐵軍想了想說:“監察局和審計署也不是擺設,該用得用。”
經過張鐵軍這麼一說,範董事長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怎麼琢磨都感覺自己是出來背鍋的,當時就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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